夏油杰迟疑片刻,问道:“没有别的方法吗?”
“哈,”他快乐地笑了声,饶有兴致地问,“你不信我?”
“……是,那是我的家人,我总要稳妥些。”
“可以啊,毛头小子,也长出来心眼了嘛。”他笑着夸赞道。
夏油杰觉得他有些阴阳怪气,便有些冷地问:“所以,有没有别的方法?”
“这个嘛,你猜一猜咯。”
夏油杰气得心口一堵,又对着玩偶输入咒力。
‘他’半响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叹息一声道:“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融合的。”
融合?好奇怪的词。
夏油杰下意识地皱眉,可突然间,他脑子跳出了一个可怖的念头,他们难道是同一个人?
多年前,夏油杰还小不懂事,以为‘他’是什么随身老爷爷之类的角色,可随着夏油杰年岁渐长,也怀疑起了‘他’的来由。
夏油杰也想过,‘他’会不会是自己分裂出来的其他人格?
可不提两人的性格差异,就分析两人的能力区别。
在夏油杰小时候,‘他’就已经强得过分了。如果两人真是同一个人,都活了同样的年岁,没道理‘他’比夏油杰强那样多。
如果说‘他’是天才,可夏油杰小时候问‘他’数学题,‘他’都会算错,‘他’也就不算很厉害的天才。如果‘他’和夏油杰是同一个人,也不应该比夏油杰强太多。
夏油杰就放下了这种怀疑。
可现在夏油杰听‘他’的语气,却不得不再次怀疑这种可能。夏油杰不禁追问道:“我们是同一个人?”
“是啊,我可不想和你融合,就这样分开不好吗?”
什么?!他们居然真的是同一个人?!他夏油杰居然真的有精神病?!
夏油杰感觉有点不能接受。
他夏油杰是会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跟着五条悟一起当街尬舞,也会在压力大的时候,阴阳遇见的每一个人,但是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好得不得了,根本没有一点精神病的迹象。
难道得精神病,是这样猝不及防,从天而降的吗?就是这样随口就能得的吗?
夏油杰百思不得其解。他对精神病了解不深,只是朴素地觉得,既然自己裂成了两个人,那再融合到一起,是不是就好了?
夏油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这是你的人生,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只是……希望你不会后悔。”
‘他’如此说道。
见‘他’没有强烈反对,夏油杰便继续往玩偶里输入咒力。
玩偶上两种不同的锁链,再次彼此绞杀起来。夏油杰渐渐看到了血色的回忆。血,满地的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残缺的人类肢体,以及顺着自己的手臂往下流淌的、铁锈味的、热乎乎的血。
以及鲜血连接而成的、黑红色的湖泊上,漂浮着两张和他格外相似的、却又空洞异常的脸。
那两张脸直直地对着他,两双无神的瞳孔,从四面八方盯住了他,两张苍白无色的嘴唇不停开合,深情地呼唤着他:
“杰”
“我的孩子”
“……”
啊!
夏油杰抱住脑袋,无声惨叫。剧烈的疼痛在他脑海深处爆开,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可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等等!”
是‘他’的声音:
“你和五条悟,为什么会手牵手上厕所,还会……还会那样?!”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夏油杰缓缓回神,他感受到对方看到了什么记忆,迟来的羞耻击溃了他的痛苦。他咳嗽一声,强装淡定道:“我和悟是挚友,挚友都是如此。”
“别开玩笑了!挚友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当我是傻子吗?!”
夏油杰尴尬又窘迫,却又无法解释他和五条悟之间的种种离谱操作,便假装没听见,继续往玩偶里注入咒力。
两人的记忆一直在交融,可夏油杰却再也无法代入细看了,因为‘他’一直在夏油杰心底喊:
“等等,你等一下啊,你和你这里的五条悟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以前是没下限了点,但是我……我没做过这种事啊……”
‘他’像个无辜被败坏名声的冤种,无助又徒劳地申辩着自己的清白。那语气里,满是绝望、恐慌,属实令人动容。
可唯一能听到这等控诉的罪魁祸首之一——夏油杰,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面红耳赤地继续往玩偶里注入咒力。
这是何等的残酷!
就在这等人间惨剧之中,两色锁链,却还在正常地厮杀,直至两边都彻底碎裂。
在那一瞬间,‘夏油杰’原本的羞耻,和‘他’的绝望,完全交织在一起,两种来自不同‘人’的不同情绪,在夏油杰心里来回对撞。
同时,两段完全不同的记忆,也伴随着情绪,在他大脑的冲撞。一面是被他杀戮的、和他相似的……‘猴子’,一面是被他救赎的普通人。
夏油杰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他似乎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味。
那双手熟悉又陌生,和他记忆里很像,却又比记忆里少了许多伤口。他缓缓抬起那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我是谁?”
是杀死家人,为了‘大义’背叛一切的夏油杰,还是立志拯救众人的夏油杰?
他到底是谁?
夏油杰双手缓缓用力,像是想要撕开自己的脸颊,抓出自己的大脑,好好看一看,自己到底是谁?
他越来越用力,可脸颊上传来的刺痛感却让他清醒。
无论他是谁,现在都不是追究答案的时候,他,或者说,他们,可不是为了这个问题才融合的。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愿连累五条悟。
他动荡的视线,落在了掉在地上的玩偶上。他捡起了玩偶,心中隐隐感受到,只要他往里注入咒力,就能操控玩偶,可他的脑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真好啊,这次的家人不是猴子,他不用费力去清扫了。
“闭嘴。”
他的眼泪不自觉溢出。他又凶又狠地再次斥责了自己一句:“闭嘴!”
他抓着玩偶,推开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