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阁主是能救宁师叔的人,因而栖尘峰也不当装聋作哑。这是把琵琶,阁主若是会弹,便可自娱一番;若不会弹,便置于案头,权作清供。”沈若将青布囊整个递出,往子诟面前直凑。
子诟愣了一会儿,但心念电转,这话非出于沈若,而是栖尘峰借她之口。那么,缚丝散人出关了?他立即否了这猜测,缚丝散人若出关,断不会只遣沈若来,必是栖尘峰代主事者的意思,而栖尘峰代主事者……只能是那位伴着沈芜自幼长大、沈芜的剑仆——苏璃,苏姑姑。子诟立即将正捻着的手串搁在矮桌上,双手一抬,郑重接过青布囊,道:“子某谢栖尘峰厚意。”
青布囊入手微沉,子诟心中有数,应是把名琴。便起身走向紫檀案后的博古架,找了一处合适的空格,将青布囊轻轻置于架上。这才回身,却见女孩儿似是被自己搁置于矮桌上的手串吸引了注意,她也不伸手去碰触,只凑近了凝神细看着其中的一颗琉璃珠,那珠子内里竟浮着一幅微缩的山水。
“咦?这珠子里竟暗藏一方天地,好神奇呀。”沈若轻声赞叹,指尖悬在琉璃珠三寸之外,仿佛怕惊扰了那方寸山水里浮动的星云。
陆冷听闻此言也是心头一震,下意识望向那桌上手串。他知子诟这几年间总在日夜摩挲这串七珠,却从不离手,他只除了认得那颗冰魄珠外,并知晓其中最精致的虬角鬼工珠乃是寒工阁几位堂主联手制成象征着寒工阁至高权柄的信物,其余五颗皆来历成谜。他知这手串子诟必不会离身,今日却主动搁下,是意外,想必也是环境所致,想来这离身时间也不会太久。
果然,子诟转回,但立即伸手取回手串,指尖拂过那颗浮着星云的琉璃珠。对沈若道:“沈小姐目力极佳,但这琉璃珠乃普通凡物,当不得几个钱。但其来历于诟而言,却系一觉醒之机、一张目之缘,亦是诟立寒工之初心,故而在此,不敢轻弃。”
沈若最爱听故事,此时好奇心被悄然点燃,眼眸亮如初星,鬼使神地追问:“子阁主能讲讲这颗珠子的故事么?”
子诟捻了捻那颗琉璃珠,目光苍茫而温润,仿佛穿透了时光。
“一甲子前,我……”刚从绝地爬出,“得一凡人农户收留,半夜时分,”被那农户之女摇醒,说仙人老爷诬村中藏宝,已开始屠村……那村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十几户人家哭喊声撕裂夜空,求饶声、喊冤声不绝于耳,“祸事至,我以屏障之术救下那户凡人,”后细问那凡人户主才知,所谓“藏宝”,不过是村中意外烧制出的一炉琉璃,釉色竟映出星云流转之象,遂向当地修界一小世家进贡,被那小世家之上的中等世家中的嫡小姐喜欢,那小姐想要更多置作嫁妆之用,然琉璃出窑极难,百炉不得一色,便强索不成而诬构藏宝之罪,屠村之祸遂至,“那农户之女便将这仅剩的这枚琉璃珠送给我,谢我救她全家之命。”她与父母将乡亲之尸首掩埋妥当,就远走他乡,再未回头。
修界世家已腐如朽木生蠹,权柄尽蚀于私欲。
虽说子诟这一番说辞吝惜字词,也并不是完整的故事。沈若听了,也只觉得这子阁主也不是外人传说的那般冷硬如铁,会救人,会留下一枚珠子,于是她便笑道:“那女孩,若知阁主还留存着这枚琉璃珠子,定会欣慰。”
子诟面具下传出声轻笑,接着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但愿……”从面具下溢出。
他凝视琉璃珠中流转的山水与星尘,仿佛又见那夜血火映照下少女沾着泪与灰的手,他这一甲子,也算救人无数,见过的悲欢离合让他早已无法回复往昔,他在人间目睹世家倾轧如地狱沸火。他不愿这有那人的世界变为那般模样,不愿那人再陷修界倾轧的泥沼。他这一生所守,不过那人所在的人间。
“天色不早,若还需下山,就不叨扰阁主了,告辞。”沈若向子诟行礼道别。
子诟颔首,道:“沈小姐,路上平安,所愿皆得偿。”
沈若转身欲行,陆冷上前,道:“我先送你下去,再来陪先生。”
子诟不语,只轻轻颔首,指尖捻着琉璃珠,目光却追随着沈若的背影,直至她与陆冷的身影离开六角银粟阁的中厅,消失于门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