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银粟阁中厅里,今日棋盘已撤,唯余一张紫檀案几静置中央,案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窝种于陶盘中的菖蒲,青翠欲滴,倒是给这清冷的厅堂添了几分生气。子诟并不坐于案几后,只在案前半步侧旁摆了张紫檀榻,他斜倚其上,面具仍于面上,玄衣广袖垂落如云,身上敷了件裘毡。一张矮桌正搁在他手够得及之处,上置一壶正小火焙着的茶,和一只青瓷盏,茶烟袅袅,氤氲如雾。他正单手执一卷书册,看得入神,另一手却正握着七珠手串,然而却少有地没有拨弄珠子,只任其绕于掌上,掌心处则是那颗冰魄珠,他的手正呈剑指的姿态正无意识地比划着剑诀轨迹。
沈若与陆冷进来时,远远便见他指尖微颤,突然一收。子诟目光未抬,只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页,茶烟恰好漫过他半垂的眼睫,映得那面具上的夔凤纹有几分欲飞之势。
“子阁主安好。”沈若之声一响便令子诟正了正身形。
他抬眸,视线先越过沈若肩头,于其身后的陆冷面上扫了一眼。陆冷知他在询问自己沈若为何故而来?便对子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会呆很久。这小动作电光火石,沈若并未察觉。
“沈小姐安好。”子诟回了一句,将手中之书轻轻扣在榻边,书册的封面自然地朝上,他的另一只手开始不自觉地捻起了手串,冰魄珠被他移出了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冰魄珠旁的一颗顽石般的随形珠。
“《松风九式》?”沈若目光一凝,落在那书封上,正是今年论剑阁评出的剑谱新典,她刚誊抄过一遍,字字皆熟,便脱口而出:“第一式,松风起处,袖卷云生……”
听她背了三式,子诟便是一笑,打断了沈若继续背第四式的声音,手中不知何时捻珠子的动作已悄然停驻,冰魄珠又悄然滑入掌心,他悠然道:“若这剑谱停于第三式,倒是配得上这《松风》之名——毕竟风过松林,何须尽揽千重浪?后面六式,不过徒增冗余,风骨成赘肉,倒让人贻笑大方。剑门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沈若一怔,指尖微蜷,竟觉眼前这人身上飘荡着一股熟悉的锋锐,如同淬火之金,寒而不凛,锐而不戾。她心头微震,仿佛被那句“风骨成赘肉”刺中了什么,那锋锐直透心扉,一瞬间竟让她生了些幻痛。她垂眸掩住微颤的睫,喉间轻动,稳了一会儿,才定睛看去,入目的仍是那张面具。她只觉得自己定是想师兄想得有些恍惚了,不过,一甲子以来,每年这种时节,总是如此。她闭了闭眼,想起了谢慈不知哪年读过的话本中的一句“少时历良人,半生祭故剑”,睁眼时仍是那张面具,便强笑道:“子阁主见笑,您这话说得令小女子想起了一位故人。不过,小女子孤陋寡闻,倒不知子阁主也精于剑道?”
子诟指尖一僵,冰魄珠一时寒得令他指腹骤然一缩,珠子滑出掌心,他擒住了手串中的一颗最大的雕螭龙纹虬角珠,那是一枚镂刻了七层的工艺之绝品,这珠子的工艺堪称“鬼工”。他的指节在虬角珠上轻捻,微微凸起的螭龙鳞片硌着指腹,他喉结缓动一瞬,低声道:“剑道?子某不过是一器匠,不谙剑,只识器。之所以研读剑谱,只为了解剑器之形制、筋骨与魂魄如何相契。”
“先生,恕我家师妹孤陋寡闻,不知制器之法。”陆冷此时打断了这一话题,他知沈若冒犯,虽觉子诟并不会同若儿计较,但此时不言不语气氛便僵了,遂向子诟拱手赔罪道。
“诶,明玑兄,沈小姐不过随口一言,无碍的。”子诟面具下传出几声笑音,又对沈若问道,“沈小姐才是大才,竟能背出今年论剑阁的新谱。子某听闻沈小姐于缚丝散人门中习琴,倒不知原来沈小姐竟也能论剑谱。”
这话一出,陆冷不由眼神闪了闪,他知子诟这一问不过是想逗逗沈若,多听几句她的声音罢了,毕竟他不归多年;可这剑谱之事……
“‘论’字不敢当,不过是年年都誊抄一份论剑阁评出的第一剑谱,今年这本,日前方誊过一遍。”沈若的手指在青布囊上无意识摩挲着。
“哦?誊剑谱?以此练字?或是修行?”子诟又问。
陆冷不由抚上腰间阵盘,不知该不该打断,心中两个声音在吵闹——一说,快打断,大师兄若知那是若儿祭他的,该痛了;另一说,便是知了又何妨?他自己愿作那不归人,就该他的!
陆冷尚未决断,沈若已垂眸轻道:“并非练字,亦非修行……是备祭物。”
子诟指尖骤然一滞,虬角珠上的螭龙鳞片仿佛刺入皮肉。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去端桌上那盏温茶,指尖微颤,青瓷盏中的茶汤微漾,映出他的面具和那有些狼狈的眸光。他啜饮一口,茶汤微苦,他舌上苦涩未散,喉间却忽涌上一股铁锈味,他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喉结滚动,又喝了一口茶,将那腥甜硬生生送回腹中。
“你怀里是什么?要给我的?”子诟压下情绪与旧伤,忽尔问道。他方才见沈若抱着那青布囊进来,知她若不是找他有事,这时应是不会踏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