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悬于天际,清辉似无形之玉洒落在坐忘峰的石阶上,与两旁的劲松映出斑驳的光影。清辉洒落间,仿佛也照见了松影深处的心事。
陆冷的脚步有些沉重地踏上了坐忘峰的石阶,夜风拂过他的衣袂与长髯,似要吹去他眉宇间的凝重。他缓缓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在林间孤灯微明的小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那是年少时他习阵的地方,在这一甲子的岁月里,亭角的飞檐依旧,飞檐下的铁马微响,在风中依旧诉说着少年时的记忆。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更慢了些,眼神停留在那飞檐下叮当作响的铁马上,闭了眼,似在聆听那久远的回声。
但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只有一瞬迷失于时光的余晖,随即睁开眼,越过那小亭继续向前走去。前方的石阶尽头,就是三止宗的大殿门前的台敦。陆冷驻足于台敦前,仰望大殿高处悬挂的“三止”匾额,凝视着那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似有一种跨越岁月的温和抚过他的眉宇。他慢慢向那匾额一揖,仿佛要将胸中难以言说的决断付于此一拜之中。拜罢,陆冷便沿廨廊深处走去,向谢昭的书房行去。
谢昭书房位于坐忘峰大殿后的幽深院落中,杏林环绕,石径曲折,夜风穿林而过,隐隐带着杏花初绽的清苦香气。陆冷走过石径,院落深处透出的微光映照在他脸上,那光似能照见他心中尘封的旧事。书房门前,他驻足片刻,抬手轻叩门扉,三声沉闷的响动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应,随即门扉缓缓开启,露出谢御的身影。谢御身着药王谷的靛青交领长衫,那长衫上一般以银线绣着《本草经》的暗纹,微光下若隐若现,衣襟微敞露着内里的雪绫中衣,这倒不是他随意,而是药修习惯使然,毕竟常年俯身捣药、调息吐纳,衣衫紧束反而不便于气血运转。他见到陆冷,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道:“陆师兄,进来吧。”
陆冷迈步入内,便见书案后端坐的谢昭,立即向谢昭拱手行礼。
“老师。”陆冷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谢昭抬眼看向陆冷,点点头示意他找个位置坐。陆冷依言于谢昭左边落座,谢御也走到陆冷的对面坐下。
“明玑,午后之事,你查得如何?”谢昭问道。
陆冷微微一顿,随即沉声道:“回老师,已查实。胡允和在几月前便从器阁中领取了三枚千机寂,此物是专门用来炸毁阵基的禁器,寒工阁每月都会出售几百枚,所以并非罕见物事。这些天宗内不是要改栖尘峰的禁制阵眼吗?沈师姑一向怕响,所以就备了一批千机寂,此物可无痕无息地摧毁灵阵根基。胡允和所领取的那三枚,正是出自这批库存。因此物就只用于栖尘峰阵眼替换,所以胡允和取时并未引起注意,只是草草登记了事。而今想来,当初的疏忽,竟是埋下祸根。”陆冷目光沉静,话语中透着隐隐的痛悔,“那千机寂本是无害之物,却未料到竟被胡允和用作逃遁之器,炸毁了囚锁、又趁弟子不备之际,悄然离开囚室。我查了坐忘峰下的禁制痕迹,发现他竟是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暗渠遁走,那条暗渠本是建宗时为修建大殿运送石料所凿,后因六百年前与冥悟殿那一战水脉改道而被废弃,也不知他如何知晓那条暗渠的存在,竟借此暗渠逃离了坐忘峰的重重禁制。”
谢昭听罢,神色中已然凝重如霜,目光深沉地望向陆冷:“看来此事早有预谋,胡允和入三止宗多年,目前只查到其与容白有杀亲之仇。我这几日也略略查了一番,大约七十年前容白曾亲手将一邪修斩于剑下,那邪修正是胡允和之父。容白做事极有原则,只杀邪修,并未波及家人。然,那邪修之妻即是胡允和之母却因此怀恨在心,将这笔血债记下。但其胡允和能入三止宗经历宗门重重考验,潜伏至今,倒是令人意外。”
陆冷并不接话,只是垂眸思索。就在这时,华清碧与一名少女带着几名端着茶盏与食盒的侍女步入书房。那少女身着赭红襦裙,佩一对靛青半臂,虽梳着大家闺秀的双环髻发间缀着银铃,但那俏皮的神色却不似养在深闺。华清碧步入书房,目光在谢昭、陆冷与谢御身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谢昭身上,语气柔和几分:“夫君,我为你们准备了些安神汤与点心,夜深露重,莫要伤了身子。”
谢昭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劳你费心。”又看向那名赭红袍服女子,“言之,来来来,坐下吧。”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将茶盏与食盒放置在案几之上,随后便悄然退下。
“多谢宗主。”那名身着赭红襦裙的少女微微行了礼,随即在陆冷身旁的位置坐下,与陆冷道了一声“陆师兄”,又看向对面的谢御,微微一笑:“阿御哥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谢御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道:“阿若妹妹,多谢挂念。近来可好?我听母亲说起,你近日习了新曲,颇为惊艳。”
“守贤呀,你哪听的谣言?她弹曲子的水平连调音都错了,一个琴修竟连《清心》都弹得乱七八糟……惊艳?我看是惊魇吧?!魔魇的‘魇’。”陆冷接过侍者放在几桌上的茶盏,听着谢御的话,面上一副揶揄神情,语气中带着三分讥诮。
话音刚落,那少女便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怒地白了陆冷一眼:“陆师兄还是这般爱取笑人。”
这赭红袍服女子名唤沈若,字言之,乃是华清碧的义女,亦是三止宗栖尘峰峰主沈芜的亲传弟子。据说这沈若是在襁褓之时便被遗弃在三止宗山门前,被华清碧所救,自幼便被宁疏拾回的宁烬照料。后因华清碧怜其身世,将她收为义女,金钗之年便拜入缚丝散人沈芜门下。三止宗内,栖尘峰一脉素以音律闻名,沈芜既是上代宗主之女,又曾以一曲《九杀》震慑四方,得“缚丝散人”之号。沈若在音律上的天赋虽不及沈芜当年惊艳四座之姿,却也算聪慧,勤勉有加。谢昭抬眸看了沈若一眼,目光微沉,似在思索什么。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声音低缓:“今日召集你们前来,除却商议宗门近事,还因明日有一贵宾来访,需得作些准备。”
“何人?近日不是闭宗么?悬秋君那事尚未平息,怎会有贵宾来访?”沈若闻言便惊讶地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好奇。她自师从沈芜以来,因沈芜素来不喜外事纷扰,故极少接触宗门俗务,前些日子更是闭关清修,这才出关一日,正在为悬秋君一事震惊未定之际,忽闻又有贵客来访,难免心生疑惑。加之她自幼在宗门长大,最是了解宗主与自家师尊及悬秋君之间的感情羁绊,所以对此时能来访的“贵客”身份感到格外好奇。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此非常之时登门?而且是在宗内非常时期,宗门内部都还惶然未定之际,且今日还出了些纰漏,让那歹人胡允和跑了。而此时就让宗主肯抽时间接见此人,想必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沈若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恐怕与悬秋君的状况脱不开干系。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目光看向华清碧,这是沈若从小就敬重的义母,她知道华清碧素来沉稳,且能与谢昭多年感情稳定,绝非易与之辈。当年那人曾教她若是有不决之事,可观华清碧神色。只见华清碧端坐谢昭之侧,神色一如往常般淡然,仿佛今日之事不过是寻常接待。这让沈若心中暗定几分,便等待谢昭进一步解释。
“明日来访之人,乃是仁药谷谷主眠棠先生,我正有意让他为悬秋君诊治。不想他竟要来访,还让守贤归家递信。”谢昭言罢,便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之上,眉眼间却未见半分轻松。
仁药谷乃医修之圣地,眠棠先生以一手回春妙术闻名于世,据说他曾救活过数位本应命丧黄泉的重伤之人。但其乃华清碧同胞兄长,关系甚笃,本不应需要特意令守贤归家递信才是正理。莫非眠棠先生此番前来,另有贵客同行?沈若心思微动,指尖不自觉地把玩腰间绦坠,果然,还未及细想,便听谢昭继续道:“牧宁此番并非独自前来,还有一位贵客同行,乃是那如今被奉为丹器之首的寒工阁主心焚先生,子霜微。”
沈若听到“心焚先生”四字时,神色微微一震。
心焚先生,姓子,名诟,字霜微,乃是当世罕见的丹器双绝之才。江湖中人传言,其乃绝地霜焱墟中行出的孤魂,身世成谜,性格孤僻却极重因果,常年戴一夔纹面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其成立寒工阁后,人们曾溯其来迹,却只查到他四十年前突然现身于霜焱墟外围一片焦土之中,救下无数凡人。自那之后,他便以丹器济世,专济寒门孤客,不拒世家宗门,凡所求者,必偿以因果。寒工阁有一寒器帖,若有缘人看上寒工器,又一时无力承担所需代价,便可签下寒器帖,换取所需之物。然而此帖一旦签过,寒工阁便会记下因果,待时机成熟时自有索偿之日。有时是要此人去寻件材料,有时是要此人去做一件事,更有甚者,是让此人供寒工阁驱使数年。总之不一而论,但从未有人因签下寒器帖而后悔。概因寒工阁出手之器,无不精妙绝伦。当然更因心焚先生曾出手教训过几位签下寒器帖却意图毁约之人,手段极其狠辣,令人胆寒。据江湖传言,心焚先生器道已臻至化境,有一“兵解术”可徒手将任何器物当场解构,化为材料。因而无人敢轻易招惹。
“听闻心焚先生向来独来独往,极少与人同行,此次竟愿与眠棠先生一道前来,恐怕此事蹊跷。”沈若正思忖间,忽然想起陆冷这几年已负责平日器具采买之事,便向陆冷问道,“陆师兄素来为宗门采买之务,与寒工阁有些往来,如何看此事?”
陆冷一怔,竟是沉默半晌未应。沈若与众人等待片刻,陆冷方才低声道:“虽说心焚先生行事有时令人费解,但从未失其信义。我与寒工阁过往交道中,未曾亲见其人,然其所遣使者皆为诚信之人。至于此次之事……究竟是何等要紧,竟令心焚先生亲递拜帖,冷也不得而知。但依冷浅见,不如暂且静观其变?守贤师弟在药王谷修习,想必更为清楚心焚先生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