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彩光,越过黑影,待到朱厌睁眼,直接愣在原地。
难道,他灵魂出窍了?
因为,映入眼前的一切,紫月高悬,冥鸦哀啼,小鬼过桥,欲灵花开,所有的所有,无一不在告诉着朱厌——
他现在就是在九幽鬼域。
高悬的紫月上,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朱厌却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那股孤寂与悲伤。
一个肉包子大小的小身影,像一条吃得白白胖胖的小肥虫,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不知从何处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啪嗒一下,动作熟稔地坐在了净渊的肩上。
小东西身上被若隐若现的蓝雾裹着,就像穿了一件云朵编织的小衣裳,背后背着一小节干枯的树杈子,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像一颗奇形怪状的星星,又跟一朵滑稽的食人花,看起来乱糟糟的,又有些脏兮兮的。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东西,可朱厌瞧了,就是感到莫名的熟悉,甚至熟悉到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眼角竟不自觉涌出难过的泪花。
怎么回事?
朱厌不明白。
夜风有些大,坐在净渊肩上的小东西,像是怕一个不慎就被风吹走,伸出肥嘟嘟的小手手,攥上了净渊的长发,完事了,还像是为了保险起见,还将净渊的头发朝自己身上绕了几圈,扯了扯,确定结实后才彻底放心地坐在净渊肩上。
净渊似乎对这突然出现,莫名其妙坐到他肩上的小家伙,还有十分奇怪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有赶走它。
站在紫月上的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笑着开口:“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何尝不是另外一个你呢...”
朱厌竟然从这句话和笑声里,品出了一丝苦涩。
说完,净渊微微转头,与坐在他肩上的小东西,四目对视。
坐在净渊肩上的小东西,是净渊的鬼识灵身吗?
不。不对。感觉不对。
下一秒,像是在验证着朱厌的疑问,坐在净渊肩上的小东西,圆滚滚的小屁股背着朱厌,压根没有扭过头来,一脸呆萌看着净渊。
看着净渊好一会的小东西,磨磨唧唧朝他比划了老半天,磕磕巴巴又奶声奶气的:“渊...陌...厌、厌厌,槐...”
朱厌的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人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疼得他头晕目眩,疼得他耳鸣恶心,连带着站在原地的双腿,也不由打起颤来。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坐在净渊肩上的小小槐鬼,巴眨着大眼睛,悠哉悠哉的扭着头向后看去,可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最后又有点失望的转了回来,继续听净渊这个老鳏夫的瞎扯掰。
小骷髅鬼被净渊差一点杀死后就害怕得藏了起来,不敢再露面,也不敢藏在陌离身边,连小小槐鬼都不知道它到底躲哪里了。
小小槐鬼担心净渊这个疯子又做出很奇怪的行为,用了自己的小脑袋瓜子,深思熟虑了一大番后,看在净渊这个万年大死鬼用了很多天材地宝养了自己和槐树之根那么久的份上,那就勉为其难、大发慈悲的守在他身边,替陌离看着他吧!
它是绝对不会承认,其实是因为害怕又被净渊再关进那个不见天日的魂牢而已!
夜越来越深,风越吹越寒,冷得小小槐鬼打了个冷颤。
实在是受不了,从净渊肩头坐着的它,抓着净渊的大长发,荡秋千似的荡爬到了他胸前,钻进了他的衣襟里,又蹭的一下,冒出小脑袋,放哨似的盯着净渊。
净渊忍不住垂眸,眼睛静静看着怀里的小小槐鬼,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伸出手狠狠揉了揉小小槐鬼的小脑袋,把它本来就扎得乱七八糟的五角星星辫子,弄得更加乱七八糟了。
被莫名其妙当成小猫崽撸了个底的小小槐鬼,正想大发雷霆,一看到净渊那张近在咫尺,悲伤又难过的鳏夫脸,一下子心头冒出来的怒火,就像被人用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算了,它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净渊丧妻的份上,它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他把它当作猫一样薅一样撸的无礼行为吧!
鬼愁寝宫里,大祭司站在巨大的棺木前,那双略微浑浊的灵白眼睛,时不时不受控地流下一两行清泪,目不转睛的盯着棺木中死去的人。
白袍长衣裹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姿,雪白袍罩遮挡了他苍白的容貌,被他五指攥得通紧的白银锡杖拄在地上,由于他收紧的手,锡杖上的骷髅法铃一晃一晃的,就像半夜索人魂的招魂曲,透着这人时不时的反抗和挣扎。
大祭司将手伸进棺木里,想要抚摸下这具自己无比熟悉的尸身,却在刚伸进去的瞬间,指尖就被上头的保护法术灼烧了皮肉,顿时一片血肉模糊,好生可怕。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可怕之物的凑近,大祭司藏在面具的眉眼一厉,条件反射地往旁后一瞥。
下一秒,一阵剧风刮过身旁,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冲击性的力量猛地冲撞向一旁的墙上,力道大到将墙面砸出了一个巨坑,墙石纷纷落在他高悬的脚下,一地狼藉。
漫天飞尘之中,缓缓露出一张锋利又冷艳的容貌,而此刻的他,面色阴鸷如墨。
是净渊。
他方才回到了鬼愁寝宫,刚推开殿门就脸色骤然大变,身影一晃,身体的行动比大脑的思考来得更快。
下一秒,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掐住了这人的脖颈,将这个闯入者,狠狠掐着深砸进一旁的墙。
“谁准你——”净渊的眼里一片森冷,掐住这人脖颈的手逐渐收紧,骨头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深夜擅自闯入这里的...”
隔着面具,净渊无法看清大祭司的脸,可从眼前人青筋暴涨的涨红脖颈,从他混乱杂错的呼吸声,进的气比出的气越来越少,足以见得,这人被自己掐得陷入了半窒息状态。
面具下的大祭司,那双灵白的眼眸幽暗一沉,思索片刻,断断续续开口:“吾、吾主先前...曾入万、万籍鬼塔,寻、寻复生聚魂之术,奴、奴寻到了...就在、这...”
举起的手攥着一份古老的皮册,微微泛黄却异常光洁,触感十分好,颤颤巍巍地递到净渊跟前,希望可以通过这一张纸,来获得眼前人的赦免与宽恕。
果不其然,掐着他脖颈死活不放的手,终于松开了禁锢。
大祭司整个人从墙面上滑落,笼罩在他头上的袍罩,也随之滑落下来,露出一头枯白的银发。
“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涌入身体的瞬间,瘫软在地的大祭司,仿佛生出了一种死后重生的错觉,止不住的咳意让他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都彻底变了色。
净渊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他底下,迫得大祭司不由仰起头,以一种仰视和跪拜神明的角度,与那一双让他不寒而栗的紫眸,撞了个彻底。
接过那张泛黄纸张的净渊,并没有一下子就打开,而是盯着瘫软在地上的人,望着他的眼里,依旧还是一片令人生畏的森冷。
净渊高大的身躯站在原地,挺拔又伟岸,一动不动的,即便是背着朦胧光影,那一双俯视着大祭司的绛紫眼眸,也高傲得如同站在云端之上的神祗,漠视着蜷伏在他脚边的蝼蚁苍生。
强大的压迫感如同乌云盖顶,又似挤压着整座宫殿的氧气,让大祭司的后脊不由泛起一阵森寒,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发起了抖。
“吾、吾主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大祭司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净渊的神色,“定是听闻过,千年不灭的鲛人灯...”
在听到‘鲛人’二字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紫眸,悄无声息地暗自闪动了一下。
可净渊依旧没有说话,像是难得的耐着性子,等着大祭司的下文。
“鲛人一脉,可溯源到最初的大洪荒时代。南海鲛族,长明海珠,可延尸腐,生死人而肉白骨。”
“然而,真正的至宝,实则是一身至宝的鲛族人,脂可著灯,皮可续命,肉可长生,鳞可治病,血可招灵,心可塑身,骨可造魂,是真正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只不过...”
“只不过——”
盯着大祭司的净渊,目光幽暗如蛇,颇有一股若是大祭司稍说错话,便要将他当众杀死的意味:“当如何?”
“这鲛人心、鲛人骨,虽可塑身造魂,终究...”大祭司有些欲言又止道,“并非能塑魂造身出真正的鬼后大人,不过,也只是...昙花一现的借尸还魂罢了...”
净渊听完后,什么都没有说,静悄悄的四周,仅听到殿外冥鸦的凄叫声,和一两声翅膀振开的扑哧音。
“本尊,知道了。”
说完,净渊大手一挥,将擅自闯入鬼愁寝宫的大祭司,直接送回了祭司殿。
啵的一声微响,小小槐鬼的小脑袋,从净渊胸前的衣襟里缓缓冒了出来。
在看到净渊手中那张泛黄的古册后,小鼻子像小狗崽一样嗅了嗅,顿时,小小的脸蛋拉得一黑。
噗嗤噗嗤一蹦一跳到净渊的肩上,扯了扯他的头发,咿咿呀呀说了起来:“坏坏、臭、皮哇哇,渊...嗯叭叭,啊哪哪,砰哇,坏!”一边说还一边朝一旁的大棺材望去。
净渊听明白了小小槐鬼的话,看着它急得手舞足蹈的,伸指撸了撸它乱糟糟的发型,淡淡一说:“我知道。”
净渊并没有打开看里面的内容,只是目光幽深地垂眸看向手里的古册,指尖揉了揉这古册的表面。
很细腻,很光滑,摸上去很像某种幼小动物的皮,但净渊知道,这是人皮。
下一秒,他的指尖就跳出一簇紫蓝色的九幽冥火,一把将这人皮古册,烧了个干净。
“我会想其他的办法,救他的。这种十恶不赦的法子,一旦动用了,必然会引起无法预测的反噬...”
净渊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坐在他肩上的小小槐鬼解释着。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我不能因我的罪孽,牵扯到陌离半分。”
“即便...”
净渊声音有些哽咽,说到一半就停下没再说下去,惹得一旁的小小槐鬼,不禁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忽然转身的净渊,静静的望向身后的棺木,殿内的光影打落在他背后,把他落在陌离棺木上的身影,添上了更多的落寞和孤寂。
变成七情缺失小小槐鬼的离仑,心里不由冒出一个很离谱的想法:今晚的净渊,看起来,好可怜哦...
净渊过了好一会才幽幽开口:“他...已经不在了...”
呆瓜呆脑的小小槐鬼一听,直勾勾盯着他的那双幽蓝大眼睛,彻底愣住了,奶声奶气一唤:“渊...”
说着说着,坐在净渊肩上的小小槐鬼,大眼睛随着净渊的目光也一起看向陌离的棺木,偷偷挪动着自己的小小屁股,一挪一噗嗤声的,那声响就像人踩着小水球发出的声音,伸出又短又肥的小手手,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净渊的头发,安慰起他。
鳏夫净渊,莫哭啦...
可是,当它的目光一扫到陌离那又青又白的肤色,后背就忍不住爬满了鸡皮疙瘩,尤其是看到陌离露出来的脖颈、手腕、手背那些皮肤,还紫紫红红的,像是被人亲了个透。
小小槐鬼看着陌离,大萌眼睛觑成一条缝,很诡异的心生出一股对他的奇怪同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屁屁,突然也觉得自己的小菊花火辣辣的疼...
它忍不住缩回摸着净渊头发安慰着他的手,偷偷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小汗珠,又偷偷瞥了一眼正痴痴望着陌离的净渊。
小小槐鬼心里暗自编排起来净渊的罪不可说:这么一看,净渊也不可怜啊...陌离都这样了,净渊还那样这样他,可真的是一点都不亏待他自己啊!净渊不可怜不可怜滴!!可怜滴,素陌离才对!!!
可被它在心里吐槽了数千数万变遍的净渊,丝毫不知他早被小小槐鬼版的离仑,鄙视和嫌弃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