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挣扎的幅度,从很大变得很小,到最后彻底停止了,乖乖被他抱在怀里。
源无祸的手很大,一下子就把怀里的朱厌后脑勺包得彻底,一下一下的,就像安抚着一只暴躁发脾气的小猫咪。
抚摸的动作,停下了。微凉的指尖,有意无意的摩挲起朱厌的眉心。
光滑的眉心,在触摸的动作下,彻底露出那一枚幽蓝的妖印,不再躲藏起来。
这下子,彻底看得清清楚楚了。
妖印的图腾,不似古槐,不似白猿,更像是一种古老咒语,神秘,诡怪,妖艳,布满了好几道裂缝,四分五裂的。近处细看,侧看显暗蓝色,正看则是幽蓝,像一块被人恶意砸裂的玉盘。
源无祸的指尖,化出一只半透明的彩蓝蝴蝶,泛着银蓝光辉,小小的,像珍贵的雪晶。
小蝴蝶飞到朱厌的眉心,钻了进去,接着那一枚破碎的妖印,就像是干涸许久的皲裂土地,被水润开了,已经裂开的缝隙,被彻底修补起来,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朱厌耳边时不时传来源无祸低沉的哼唱声,像远古祭祀九天的歌谣,庄重又迷耳,搅乱了朱厌暴躁又紧张的心神。
被迫埋在这人结实胸膛前,淡淡的香味涌入朱厌的鼻翼之间。
像槐香。但又不像。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他原本清醒的头脑变得有些混沌和发懵,睁开的双眼变得逐渐沉重,隐隐睡意向朱厌袭来。
“离、离仑。”
朱厌的声音闷闷的,小小声的,让抱着他的源无祸,听不出他的情绪。
朦胧之间,朱厌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此刻的自己,居然把源无祸彻底当成了离仑的替身。
抱着他的男人,犹豫了一会后,语气也淡淡的应了一句:“嗯。”
“苍梧...苍悟之野的桃花...开、开了...”朱厌变得很困,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像是努力在提着精神,清冷悦耳的嗓音变得有些软糯松弛,“你陪我,去看嘛,好不好...”
游走在鼻翼之间的香味,越来越浓,以至于将藏在朱厌骨子里早已形成了数万次的习惯彻底勾了出来。
他下意识将自己的脑袋,往源无祸的怀里蹭了蹭,就像是不小心走丢后,终于寻回自己主人的小猫崽,有些不自觉的讨好,还有些乖巧,和可怜。
可是,当源无祸听到‘苍梧之野’‘桃花’这几个关键词时,眼神暗了下来,有些难过和落寞,哑着嗓道:“好。”
沉默了好一会,就在朱厌真的彻底要睡过去时,源无祸又开口了。
“阿厌。”
“嗯...”
“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你说...”
“最近,不要去九幽鬼域。”
朱厌困极了,脑子懵懵钝钝的,迷迷糊糊答应了:“好...”
就在即将陷入黑暗之前,朱厌猛地一惊,双手不觉圈环上身边人的脖子,嘀嘀咕咕起来:“离、离仑,留下来吧,好不好...”
一阵沉默。
“别走了,好不好,你能不走吗...”
朱厌一向清冷孤傲的声音里,多了一抹哀求的示弱。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耳边剩下的平稳呼吸声,细听之下,也就多了一些错乱的粗重,可还是没有等来对方的开口。
“不能。”源无祸的嗓音哑得厉害,放在朱厌后背上的手上下抚摸着他的背,似在宽慰着无法允诺他的愧疚,“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模糊不清的眼前,彻底被一大片黑暗吞噬,朱厌彻底睡了过去。
于是,他最后还是完美错过了源无祸的回答。
一旁的小白玖依然睡得十分熟悉,而一旁的两人,则是若隐若现的歌谣里,相拥而眠。
...
九幽的大祭司宫殿里,四周一片昏暗,偶有一俩缕外头的夜光折入殿内,让人方才瞧得清,隐约藏在黑暗里一道有些瘦削的身形。
此时,这人正屈膝跪坐在一旁。
“咳咳...”
源源不断的血从紧捂着嘴的手心指缝里像流水一般的下淌着,泼洒在地,让地开出了朵朵红梅。
跪坐在地上的大祭司,脱了往日里那套让人望而却步的鬼族祭袍,垂散在身后的凌乱长发,似霜银发宛若九天月华倾泄而下,露出的皮肤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爬满古怪又恶心的黑纹,就像坐等死亡的垂暮老者。
望着掌心指缝,还有地面的血,那双呆滞的灵白眼瞳,里头没有一丝惊讶或诧异,似是早已料到一般的寻常事,只是微不可察的闪晃了一下,便又恢复如初了。
下一秒,撑在地上的手臂,露出的皮肤表面,那些古怪的黑纹,好似有了自我意识一样,火速游动起来,似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大祭司抱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整个人无助地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惨白的指尖抠着地面,因过分用力,在平滑的地上流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唔...唔...”
万蚁啃噬的痛楚从心脏深处涌向四肢,冷汗湿了他身上的衣,细小的乌黑凸纹从手臂反向涌向心口又往上蔓延而去,爬上雪白的脖颈,滑过饱满的喉结,最后狡猾地溜向漂亮的脸蛋,在肌肤表下缓慢又诡异的蠕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穿破血肉而出。
一只巴掌大小的血红蝴蝶从不知名的地方钻出,摇摇晃晃飞到了正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跟前。
血雾消散,蝴蝶失踪,落地成人。
源无获看着正在地上不断挣扎呻吟的人,嘴角不由扯出一个看戏的笑。
“你说,何必呢?”
高大的身躯缓缓蹲下身,像是抚摸一只遭人抛弃的流浪小兽,轻轻摸着他的脑袋,甚至闭上了眼,通过单纯的指尖感官,让自己更好的感受着通过地上人抽搐颤抖的身躯上传来的痛苦。
像是享受够了眼前人的痛苦,鸽血宝红的双眼不疾不徐的慢慢睁开,里头是藏不住的疯狂和兴奋。
“把东西按照我的吩咐,交给净渊,回到既定轨道,让故事重蹈覆辙,不就好了吗...”
睁开的眼睛,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但从声音,‘陌离’一下子就辨认出了来人是谁。
源无获的指尖挑过被冷汗濡湿的银发,指尖勾过他的脸:“本来就被回溯反噬得快要废掉的身体,你越反抗,托生蝶蛹吞噬你身体的速度就会越快,值得吗?‘陌离’——”
被擒住下颌的人,眼眸依然紧紧闭着,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把源无获直接气笑了。
“你知不知道,净渊那个蠢货,居然想着杀掉自己,给你殉情。”
“你说,好不好笑,就跟当时的离仑,一模一样耶...”
“都是愚蠢至极的货色,难怪他们能成为至交好友...”
“你说他啊...”
...
源无获后面又说了很多,专门挑那种最刺激人的话一个劲的说。
地上的‘陌离’都听不进去,只是在听到‘净渊’‘殉情’这一对字眼时,猛然睁眼,脸上顿时被不可置信的表情覆盖,还有诧异、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源无获冰凉的指尖,沾了沾地面已经冷却的猩红鲜血,朝着眼前‘陌离’打颤苍白的唇角一把抹去,像是想要给他惨白的唇上色,最后滑过冷汗发白的侧脸,在他脸上流下一道水粉的残痕。
正想缩回的手被一只冷汗涔涔的手抓住,让源无获脸色一黑,眼神蓦地一沉,下意识想要甩开,却发现有点难。
“你、你不要动他...咳咳...”一线血从‘陌离’嘴角溢出,发白的唇止不住的泛着抖,打着颤,依旧磕磕巴巴一说,“有什么、什么事,你冲...冲我来...别动他...”
源无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又深又沉,让人很难猜得出他的思绪,猛地甩开他的手。
“算我...”疼得颤抖的手转而攥上源无获的衣角,小声的哀求着,“...求你...我求你...”
源无获幽幽一说:“你真的以为,动用了星石的回溯能力来到这里的你,就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吗?不管你是未来还是过去的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让事情重蹈覆辙的继续下去,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不...不...不是的...”‘陌离’有些崩溃,眼泪模糊了视线,“一、一定还有办法的,我可以救他的...”
源无获一把掐过他的下颌,逼迫他与自己对视——目光落在眼前人的眼睛上,早已失去原本瞳色的眼睛,变成微微浑浊的灵白色,黯淡得毫无光泽,就像一颗失去色彩的鱼目,灰暗,难看,死寂,寡淡,无味。
“动你?冲你来?真是可笑至极。你都快死了,有什么资格可以替他?”
“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不会的...”
‘陌离’自我呢喃着,就像是被崩溃折腾得失去理智的人。
忽然,源无获撒手,转而摸上处于崩溃与自谴当中的人的后脑,嘴角荡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碰着大祭司‘陌离’皮肤的掌心,涌出一股蝴蝶形状的血雾,像游动的鱼群,顺着他的手臂脉络,钻游到‘陌离’的大脑里。
下一秒,‘陌离’就像触电般地打了个激灵,眼眶像被打翻的墨汁灌染,可怕的乌黑逐渐吞噬了他的眼白和瞳孔。接着,他右耳后的耳骨上,多了一枚六目蝶印的烙印。
源无获一把攥过他的长发,在他耳边低声命令道:“把复活的法子,交给净渊,让他,复活这个时空的——你。”
头发被攥得发疼,可‘陌离’好像没有知觉一样,机械的点了点头:“交给净渊,让他,复活,我。遵——命——”
啪嗒一声,一滴无声的泪,混着脸上的残血,变成浑浊的水粉色,滴落在地。
...
在源无祸若隐若现的歌声里,朱厌陷入了深眠。
朱厌先前在自己的识海里对上戾气时,戾气曾经跟他说。
他说,英招跟他说过,妖,天生七窍不全,是不会做梦的。可如若妖族修出了与凡人一样的七情六欲,那便会痴生出——喜、怒、忧、惧、爱、憎、恨、欲。
一旦有了挂念,那便会陷入梦魇。
梦境之中,一道彩光折来,炫迷了朱厌的眼,他忍不住顺着彩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