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芸雁见状,当即心领神会,立刻寻了个由头,借口去沏茶,快步退了下去。
长孙雪眼底漾起明媚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还细心叮嘱道:“秋夜寒凉,夜风浸骨,定要记着关上房门。”
沉风住的屋中本没有棋盘,是芸雁得到消息后自作主张搬来了棋盘,又特意将沉风安排进了这间屋子,长孙雪得知后,当即便寻了过来,眼下她与沉风对坐,就像当初在覃宫时的模样,只是沉风,已不复当年那个待她逐手指点的初学之人。
“如今,你的棋艺大抵已在我之上。”长孙雪执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殿下当初给我的棋书、我皆默诵熟记。想来我习棋之时,较殿下当年更为专一。”沉风闻言,并无谦辞,自他真正懂棋之后,方知昔日长孙雪所授,尚属粗浅大略。
“如你先前所见,我对弈棋一事并不热衷,当初同兄长学习时也是三心二意,在覃宫时身不由己,是为了于娘和小梅,也为了苟全性命,才与你讲我精通弈棋。”说起过往的事,长孙雪已并不全然觉得痛苦。
“你在梁城过的可好?”沉风看着棋盘,问得似出无心。
长孙雪闻此一问心中萌出欢喜,欢喜沉风终复有意开口询问她的事宜,遂停落子之手,笑道:“事情繁剧,但还算得上顺遂,你信中所告诫我的流民诸事,我常记在心,行事无不审慎。”
长孙雪没想到能收到沉风的回信,哪怕沉风信上内容写的简短,也无几句温言软语,只是同她叮嘱些许流民处置诸事,提醒她万事小心,她仍觉得欢欣。
得了回信,长孙雪便觉得该有些表示,应不止是先前那每日一封的信件,她思来想去,取了梁城初秋田里新结的芦苇花,夹入了下次给沉风的信件里,在那之后不久,便是这次,她与沉风在此重遇,算着日子,沉风应还没来得及收到她那封夹着芦苇花的信件。
见棋上黑子久未再落,沉风抬首望长孙雪,才一相接她目光,便仓促移开。长孙雪将这些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愈浓,她一手支颐,一手信取一子,轻落于棋盘之上。
“我未曾想到曹陵口中,宁国派来交流流民安置事务的使者,竟是你。我想着,你多半不愿外人知道你我过往的渊源,故而今日在曹陵跟前,才有意做出疏离客套的模样。但你要知晓,能在梁城再见你,我心中的欢喜是大过一切的。”
“我并非宁国派来的使者,并不为宁国效力。,只是看在与康大人和孜川府令的交情上,承情同行。”沉风看着棋盘避重就轻回应道。
“你今日所为远超我当日所想。”谈话间棋已下至中局,长孙雪不出意外地落了下风。
“我并非是求你的一句认同。”沉风低沉着声音道,这话其实更像是说给他自己,他听到长孙雪的那句话竟萌生出些难言的欢喜。
“不过是句夸赞,郎君莫要多想。”长孙雪笑着缓和道,“我知你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我也知晓当初在赋凌司度过了怎样的难捱日子,我明白你开办棋舍,收留孤童是为了你与关姑娘那份未圆之愿。”
“你记得。”沉风提子时停顿了一刹。
“自然。”长孙雪见沉风态度松动,连忙补充道,“郎君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输了。”沉风手中棋子落定,抬头再一次与长孙雪的眼神对上,这次他没有闪躲,静静地感受着长孙雪眼中的欢喜,他心里清楚,本不该再起念想、不该回头,可终究按不住心底的揣测——不知道这一次,长孙雪流露出来的情意,究竟是不是发自真心。
长孙雪的心神,早就不在棋盘的胜负之间。一局棋的输赢,于她早已无甚轻重。待到局终,她已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沉风心底,多半还存着对她的情意,并未全然放下。
但长孙雪也知晓,沉风今日定不会再多留她,一盘棋毕,她也爽快起身,践行方才说出的诺言,准备离去。
行至门前,长孙雪忽然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同将她送至房门前的沉风道:“我虽输了,可却还想要向你讨份东西。”
“何物?”沉风语声清淡,平静发问。
“你将双手抬起来些许。”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向沉风示意。
沉风依言,微抬双臂。就在这一刻,长孙雪快步上前,轻轻拥住了他,随后答了方才的问话:“我想要一个拥抱。”
与上次客栈之中不同,此刻沉风神志清明,心绪克制,绝不会贸然回拥。他双手静静垂在身侧,身姿僵直,只安静伫立,任由她抱着,默默等着她尽兴松开。
他本想着缄默不语,静静熬过这短暂又缱绻的片刻温存,可怀中长孙雪的体温先一步传入了他的身体,搅乱了他故作平静的心绪,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已在心底盘旋了数月的疑虑。
“殿下,如今的你,可分得清心中所思,究竟是不甘执念,还是未曾放下的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