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凌是在冬日返回了燕京城，随之离去的还有一众燕京城守卫，走时队伍浩浩荡荡，几乎全梁城的百姓都知晓这位常在城郊搭庐施粥赈济饥民的贵人，就要离开了，不少民众自发割取禾秆搓成草绳，编作祝纼送与高凌，祈愿他一路平安，途中无灾。

长孙雪信中言道：目睹此情，感慨万千，百姓怀德之心，质朴赤诚，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切。

沉风能体会得到长孙雪信中所言的深切感触，棋舍之中，多是遭战乱流离失所的稚童。因弈棋，他们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重建了本心次序；亦借棋局结识乡中伙伴，习认此地文字，渐晓一方风土人情。

这些孩童有的唤他郎君，有的则唤他先生，语气总是恭敬的，他们的眼睛也总是清澈明亮，让人能轻而易举地看到感激。

他从前从未料到，自己竟能行这般事，更未料此事终能有成。

“你与殿下竟还有书信往来？”康皓闻言颇为讶异，在孜川听沉风说起过当初之事是，以为二人间情谊已尽，早已断了联系。

“我也未想到我二人间还会有书函往来。”沉风同康皓如实说着自己所想，“我在赋凌司待久了，忘记这世事是如何纷乱繁杂，不是我说一刀两断，便能断的清楚干净。”

沉风话音方落，车马便停了下来，车窗之外旋即传来了长孙雪的声音：“府第已至。舍中陈设简素，还望二位贵客勿嫌粗陋。”

长孙雪的语气听着客套，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

“岂敢言嫌，殿下说笑了。”康皓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离开马车，他表面平静，心头其实悬着，暗自忖度方才他与沉风的私语，是否落入了长孙雪耳中，若是被长孙雪听见，又听去了多少。

“接到殿下传信后，奴便遣人将府上空着的厢房打扫了出来，二位贵客若有什么需要同奴说便是。”芸雁颇为热情地说道，她早早等在了府邸门外，现下随长孙雪一同进府为康皓与沉风二人引路。

“多谢殿下，多谢姑娘。”

“多谢。”

康皓与沉风二人接连道谢。

“二位大人还真是客气。”芸雁一边说着一边为二人将其中一间房间的门打开，内里陈设简单，看得出久未有人居住，不过显然要比客栈的厢房好上不少，家具、床褥打眼看去便是上等的物件。

“有劳殿下和姑娘将我二人送至此处。”康皓说罢同沉风一道恭敬地像二人行礼。

“二位奔波劳顿，便先休憩，我便不再多打扰二位。”长孙雪说罢带着芸雁离去，全程客气有礼，好似真与康皓和沉风是初识。

康皓望着二人的背影，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沉风，意味深长道：“我见着殿下要比你更放得下些，你也莫要再因往事烦忧才是。”

“康大人说的对。”沉风应承道，他倒是很想抛下过往，可就算远在孜川，也有人要每日送上一封信迫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曾经，他倒是盼望长孙雪能一直这样客气疏离下去。

可惜长孙雪并未能如沉风所愿，入夜点灯之后，沉风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芸雁，她衣衫梳理得整洁利落，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笑意盈盈，不等沉风开口询问，便主动说明了来意：“殿下有请郎君，移步后院议事。”

沉风闻言眉头轻蹙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怀疑：“此番议事，可通知了康大人？”

“只殿下与沉郎君二人。”芸雁笑意不改，应答得无比流畅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绽，“殿下听闻郎君在孜川开设棋舍，收留战乱流离的孤童，教化稚童之事，心中颇为感慨，心生兴致，特意想与郎君细细探讨一番，故而遣我专程前来相请。”

“此事并不急于一时。”沉风语气淡然，“殿下若是想听孜川棋舍的始末详情，待明日公事议毕，我再细细禀报便可。”

芸雁闻言微微一顿，眼神闪躲了几分，语气也含糊下来：“此事倒也算不上要紧公事。”

她说着下意识侧过头，余光瞥向门后，像是门后不止她一人。

沉风心中疑虑更盛，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身影自门后悄然探出，长孙雪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笑着说：“事情不要紧，是我想见你。”

先前的借口还好推拒，如今长孙雪将花说的直接，倒叫沉风一时间难以措辞开口。

“夜深了，殿下此举，不合礼数。”沉风声音冷淡，似是无心再与面前的二人消磨时间。

“就下一盘棋。”长孙雪话里带了几分央求，还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我不耽搁你许久，就只下一盘棋。只一局便好，棋局结束，我立刻便走，绝不叨扰。”

沉风没回应，沉默伫立着，静静凝望着眼前的人，一室静谧，二人静静对峙僵持了片刻，还是沉风先败下阵来，侧了侧身示意长孙雪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