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世子，所以他行事会万般顾忌，甚至不能亲自出手，只是暗中让她使绊子。

于是她的面上多了几分笃定，甚至洋洋自得：“是我听错了，他喊的是公子，我方才心急才喊错了，公子，我知晓你清贵，你恋慕有夫之妇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我也知道，我这副被蹂躏过的残躯配不上你，那脱籍的事……”

谢承渊笑了一声，属实是在笑自己的天真。

如此蠢钝的一个女人，连他都看不上，凭什么以为拥有着季时薇的人会正眼瞧她？

他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好，我帮你，念在你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季霜大喜。

谢承渊：“今夜子时，来东街的杨柳巷等我的人来找你，他会送来新的户帖和足够你上路的盘缠，待到天光稍亮城门大开，你便走出城去，再也不要回京。”

季霜迟疑片刻，问：“要离京吗？我既已成了良籍，那留在京城不是合情合理，无人能管得到我吗？我能不能不出京，就留在京城里。”

谢承渊冷笑：“能啊，看你自己的意愿。”

季霜喜道：“那我就留在京城里，京城是最繁华之地，没有什么地方能比京城还好了，那些上路的盘缠，你若是随手就能给，多给我一些也好，反正你不缺，我留着日后慢慢用，放心，我日后定不会来打搅你半分。”

谢承渊眼角眉梢都泛出凛冽冷意，她却浑然不知。

他望着她，就像是在望戏台上丑态百出还沾沾自喜的丑角。

*

季霜离开醉花阴后，第一时间回到了教坊司收拾起行囊来。

她满心欢喜，将稍有价值些的东西都收入囊中，想着，日后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鬼地方。

不多时，有人推门进来，季霜吓得手一抖，慌张放下幔帐遮掩。

转过身去，见是翠娘，心安许多，镇定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是她在教坊司内交到的好友，也正是那日她与翠娘一同游街，一齐撞见了季时薇。

翠娘一眼看出了季霜的不对劲，走过来，顺势扯开幔帐，望见了打到一半的包袱及满床铺散的金银。

翠娘震惊道：“阿霜，你收拾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季霜略有不满，索性不瞒了，当着她的面继续收拾起来，边应付道：“我自有用。”

翠娘怔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你别傻了，我们都是贱籍，就算逃，也逃不到哪里去，很快就会被抓回来，或是……沦落到更惨的境地。”

季霜停下手里动作，望了翠娘一眼，眼底盛上些许悲悯。

翠娘还不知道，她即将逃离出这一座魔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也将过上更好的日子，绝非翠娘口中的更惨。

但这件事，不能让翠娘知道。

季霜道：“我就是想收拾收拾，看看我究竟攒了多少家底了。”

翠娘明显不信，欲言又止。

季霜想了片刻，拿起一双金耳坠，放到她手里，道：“不要和别人说，好吗？”

翠娘推回去，有些生气道：“我怎么会将你的事到处乱说？我不要，你大可放心。”

季霜非要她收下不可，这也算是，她对于翠娘流露出的关心的一些报答。

趁着翠娘出了屋，季霜尽量避开其他人的耳目，从小门溜出教坊司。

中途自然遇上了一些人的警惕，可当季霜将金银塞过去，那些人便不说话了，装没看见。

她是贱籍，任凭她翻云覆雨，都逃不出五指山。

季霜郑重思虑过，她不能等到临近子时才出来，那时都宵禁了，想走到东街去自然不可能。

因此，她要提前到东街，找个地方蛰伏，等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临近子时，季霜从东街的一家寻常客栈里悄悄冒头，她给掌柜的塞了许多银子，掌柜的才答应让她住下来，等到拿到了新的户帖，她再回来住上几日，慢慢去找更长久的住所。

季霜悄然来到杨柳巷，站在巷子口，一眼望进去，这条小巷子黑洞洞的，幽深不见底，像是深渊张开了它的巨口。

真不知道谢承渊为何要将接头地点选在这里？不过救她之事本就需要隐秘，不能堂而皇之，她很快安抚了自己，没再多想，鼓足勇气踏进了巷子里。

走到一半时，季霜望见了前方伫立着一道黑影，他为了遮掩，竟穿了夜行服，看去比这漆黑的小巷子还要黑，因此走近就辨了出来。

谢承渊果然没骗她，这人竟还早到了。

她笑着迎上去：“东西都带来了？”

那人转身，稀薄到极致的月光下，季霜彻底看清了，他手里提着的，是一把已出鞘的剑，寒光凛凛，瞬时晃花了她的眼。

季霜心脏立马蹦到了嗓子眼，她没有惊得向后倒去，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一瞬，立马转身，不管不顾地朝着来时路狂奔。

“救命啊！有人要杀人了！”

她一边嘶喊着，一边奋力逃跑。

身后的人仿佛知道她逃不了，如同在进行一场游刃有余的狩猎，脚步没有放到最快，而是逐渐逼近。

季霜是女子，平日里又没有锻炼，很快，她觉得身后那人愈发接近，她几乎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响在她的耳畔。

被追上了，下场将如何凄惨，季霜心里自然清楚。

可她头晕眼花，仍不愿舍弃背上的沉重包袱，麻木地往前竭力狂奔着。

终于，看见了巷子口，季霜的欣喜涌出，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快逃，逃到巷子外去，街上有巡逻的官兵，这人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谁知，她的发髻猛然被人扯住，将她扯得往后栽倒。

季霜绝望地后仰，袒露出脖颈，犹如待宰的无助的羊羔。

她溢出了绝望的泪。

谁能来救救她？

她不想死。

哪怕是作为卑贱的存在，毫无盼头地过活，她也从来没想过去死。

她想好好活在这个世间，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过，一一想要去做。

救救我……

那人挥着剑，就要往季霜的脖子割去。

巷子外边，忽然有样东西被掷过来，准头很好，正好砸在剑身上。

剑身晃悠，要下杀手之人警惕往外看去，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也正是此刻，季霜趁机脱离了他的掣肘，继续往巷子外奔去。

那人反应过来，跟着往外奔，只是没跑两步，又被巷子外掷出的硬物砸中面门，虽伤不到他，可阻滞了他的脚步。

季霜终于背着她的金银大包袱跑出了巷子，一转身，望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怎么会是他们？

季霜正要出声，季时薇猛地拉过她，压低声道：“闭嘴，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