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吗?
没有主语,没有背景,可唐濛濛听懂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边扬刚刚看见了黄莲心那不堪入目的质问,难堪像潮水自四面八方倾覆而下,密密麻麻缠上四肢。
唐濛濛僵着脸笑:“你……你说什么呢?”
边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了:“我知道有一家云吞竹升面很好吃,去那儿吃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路沉默。
他们来到离ICC大楼不远的一条老街,街巷不算宽阔,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旧式商铺,霓虹招牌交错闪烁,粤语谈笑声此起彼伏。
边扬把车停在外面,带她走到街中段一家外墙贴着泛黄海报的老牌店面。
推开玻璃门,滚烫的白雾袅袅升起,能隐约看见店家手工揉搓面条的身影。
边扬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一份招牌云吞竹升面后将菜单推到唐濛濛面前:“你看看点什么?”
唐濛濛心不在焉:“也招牌吧。”
两份招牌云吞竹升面下单,边扬双手交叠抵着下巴,松散地开口:“这家的汤底很鲜,面也是传统竹升打法,不过比我妈做的还是差了点。”
刚才沉默带来的尴尬稍微化解,唐濛濛忍不住笑了:“看来你妈妈的手很巧。”
提到母亲少年眸底漫开细碎的温柔,和那种因为教养良好自带的客套不同,这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柔软。
唐濛濛看得失神,边扬却话锋一转:“吴瑛来找你了?”
是疑问句,但也是肯定的语气。
唐濛濛心里咯噔一下,脑子混乱不堪,连他为什么知道吴瑛这个名字的漏洞都没发现。
她窘迫地挪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边扬又问:“是想让你私了?”
唐濛濛点头,声音闷闷的:“对。”
边扬指尖轻点桌面,他没什么表情的目光静静落在女孩脸上,是一种审视的姿态:“你怎么想?”
没有一人挑明话题内核,一来一往的闲谈却暗暗指向同一件事。
身处同一个大学圈层,抬头不见低头见,唐濛濛了然于心,自然不意外边扬知道这件事,并早已认出事情的主角便是自己。
只是不知道他听到的、信的又是什么版本。
唐濛濛眼底闪过一丝疲惫,自嘲地说:“你也觉得我是为了钱吗?”
两份招牌云吞竹升面很快端上来,热腾腾的白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对面的面容。
她看不清对面人的神色,很久才听到一声轻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唐濛濛愣了愣。
一只骨节利落的手穿破缭绕热气探至眼前,指间捏着一双竹筷。
唐濛濛迟钝抬眸,边扬冲她挑了挑下巴:“先试试面。”
大地鱼与猪骨小火慢炖熬出的汤底清澄不浑浊,浮着细碎韭黄、几粒葱花,鲜香顺着热气漫开,唐濛濛先挑了一筷子面入口,弹牙劲道不粘牙,又咬破云吞,甜虾汁在舌尖爆开,鲜的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真好吃。”她小声惊呼,由衷夸赞,“你太会找地方了!”
边扬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唇角轻扯:“这是我最常来的一家。”
折腾一整天体力透支,饿意积压到此刻尽数涌了上来,唐濛濛忍不住多吃了几口才停下:“其实就算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我也可以理解。”
毕竟她自己的亲生母亲在看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这样,“但我确实不是。”
明明不想解释,但克制几番,面对边扬,唐濛濛还是不想让他误会,于是她认真地回答了最开始回避掉的那个问题:“有很多事情都比钱重要,所以我不后悔。”
少年挑拣葱花的指尖倏然一顿,片刻后,才慢条斯理挑起一筷面送入口中。
店面狭小局促,烟火人声萦绕周遭,可唐濛濛望着对面的边扬硬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种坐在米其林餐厅的优雅。
或者说,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看上去慵懒散漫,实则心中自有准绳与边界,天生一副贵公子气度,万事从容有序,也难怪从她认识他第一天开始,往他身上扑的女生就前赴后继。
唐濛濛捏紧筷子:“所以……可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岑栀和江梦鱼吗?”
边扬没有背后传播别人隐私的习惯,但他很好奇:“她们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她们说?”
被教授恶意骚扰,搜集证据检举揭发,事后反倒接连遭遇人身威胁,被铺天盖地的流言舆论裹挟中伤,桩桩件件砸在她身上,没有一桩是轻易能扛过去的小事。
唐濛濛难为情地咬了咬唇:“这么难堪的事情让朋友知道……可能会被嫌弃吧?”
这回答倒是在意料之外,边扬又想起刚刚邹聿发来的岑栀的警告,觉得很有意思:“你这是什么逻辑?朋友不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