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古之初,天地未分,上苍自混沌中苏醒,遂开天辟地,铸就日月星辰,化出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又不知历过多少春秋,天下方才划出六界疆域——即人、神、妖、魔、仙、鬼。这六界之主虽曾歃血为盟,约定共生共荣,私底下却明争暗斗,互相攻讦。神魔二族更是撕毁契约,血战了十数万年。好在有上古结界相隔,任凭神魔斗得如何惨烈,也扰不到其余四界的安宁。
这六界之中,仙族素以超然物外著称,便是那统御万仙的仙廷,亦是悬于云海之巅,七彩云霓终日环绕流转,端的是一派清贵气象。这日,一队仙兵自外界归来,押着囚犯径入仙廷大门。沿途上,来往仙族们不住瞟来目光,又不动声色避开了去,唯恐脏了眼睛。队伍前列,那囚犯一袭素裙破烂,浑身浴血,从头到脚被缚了重重锁链,正被领头仙将拽着铁索,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行着。她走得极是艰难,踩下了一地血红印子。
她一个不慎,被铁锁绊倒在地,仙将却不肯停步,依旧拽着锁链大步向前。沙沙几声后,那血衣又碎裂数寸,本就满是伤痕的肌肤被地砖一路磨过去,也添了数道新伤,惨不忍睹。她却闷声不吭,只挣扎着欲站起身来,奈何伤势太重,方支起半个身子,便又扑倒在地,如破布般被拖着前行。身下血痕一路蜿蜒,浸透了青砖。周遭仙族皆漠然旁观,或是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几声蔑笑。
“慢着!”一个稚嫩嗓音忽然清亮响起,生生喝断了仙兵脚步。随即,一孩童摇摇晃晃奔至女子身边,朝她伸出小手,一面欲扶她起来,一面对仙兵们横眉怒斥,“你们怎能对一个女子如此残——咦?”话未说完,孩童便觉着一股寒气透骨而入,冻得浑身战栗,回头瞪着囚犯,大惊失色道,“你身子好凉!可是病了?”
女囚抬起头来,凌乱雪发之后,露出了一张冷艳端丽的容颜,虽面带血污、形容狼狈,却依旧美如九天霜华,冷傲不可侵犯。那双银眸犹如覆着千载寒冰,只消望上一眼,便教孩童冷得元神战栗起来。那孩童虽小脸煞白,一双小手却仍紧紧攥着她手臂。女子淡淡扫来一眼,只见这孩童不过三四岁模样,生得雪嫩娇美,说话虽奶声奶气,可眉宇之间却赫然溢着一番罕见的烈勇之气,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仙将转过身来,对孩童端了一礼,口中道:“殿下,这便是恶妖雪女。她暴戾凶猛,罪恶滔天,数千年来戕害我族多条性命。下官正是奉了仙王之命,擒拿此妖归案。殿下还是莫要靠近为好,免得被这妖女伤着。”
孩童的小脸又白了几分,紧紧瞪视眼前女子,那双小手迟疑着,一点一点松开了她。孩童怔怔站起来,摇摇后退数步,目光却不曾从女子面上移开。雪女见了,眼底浮现一抹冷笑。孩童见她嗤笑自己,面皮立即涨红,又望了望她身下那滩血迹,不由攥紧了两只小手,忽然仰头望向仙将:“她已身负重伤,再难作恶了。你们不若解了锁链,直接押她去面圣便是。何苦还要折磨她?”
仙将听得这话,面露几分不耐,硬声道:“这妖孽横行霸道千载,罪不容诛,何须待她慈悲。殿下若是对下官的处置有何异议,直接诉诸仙王便是,莫要妨碍公务。”
这番话呛得孩童的面皮又涨红几寸。孩童张了张口,终究不甘着抿上,又踌躇了片刻,自荷包里摸出一粒丹药,走到雪女面前,认真塞入她手里。雪女有些诧异,不由再度抬起眼来。孩童低低道了句“好自为之”,便转过身去,跑回远处两名宫女身旁。那仙将忽然飞起一脚,正踢在雪女手腕上,雪女吃痛着松了手,那粒丹药便横飞出去。远处,那孩童呀地大叫一声,惊怒瞪视过来。仙将却只是蔑笑一声,拽紧了手中铁链,继续拖行雪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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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寒光殿,仙将按剑行礼,端声道:“启禀仙王,此番末将率百名仙兵,奉命擒拿雪女。一番恶战之下,六十五名同袍不幸殒命,另有十余名重伤在身。末将等竭力应战,方才将之擒拿归案,请您发落。”
仙王朝羽端坐御案之后,漠然凝视雪女,见她模样无比凄惨,眼底浮现一抹快意。他起身踏下玉阶,走到雪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数百年未见,你竟修为又大进许多。”雪女只伏在地面,疼得浑身发颤,艰难吐纳气息。朝羽眸光一凝,脚尖踩在她手指上,狠狠碾压下去,“饶你如何奋力反抗,只要孤想,随时都能将你捉了来。你——永远休想逃离孤的掌心。”雪女闷哼一声,身子颤得愈发厉害,只死死咬紧牙关。
一旁,仙将忿忿道:“王,这妖孽着实可恨至极!请您即刻将她诛灭,以慰那些阵亡同袍——”不等说完,朝羽已瞥来一道眼风,那目光阴冷彻骨,慑得仙将顿时噤声,面色煞白地埋下头去。
朝羽收了目光,淡淡道:“孤如何处置她,何时轮到你来教了?那些阵亡士兵的遗属,孤自会好生抚恤。解了她的锁链,退下罢。”仙将咬了咬牙,低低应了一声,逐一解开雪女锁链,领着一众仙兵退出寒光殿。朝羽移开脚,半蹲下身,指尖轻轻捏起雪女下颚,逼迫她抬头直视自己。他贪婪凝望着这张冰雪容颜,眼底交织着浓烈的痴迷与狂热,冷笑道,“孤曾言过,只要你还能轮回转生,孤随时都能派兵剿灭你。阿雪,你任性了数千年,终究还是落入孤的手中。趁着孤对你尚有耐心,你何不放弃挣扎,乖乖做孤的妃子?”
雪女狠狠瞪着他,运足全身力气,将一口血沫吐到他脸上。朝羽随即反手一掌,将她搧倒在地。她伏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半边面颊红肿起来。朝羽愤怒着抹去脸上血污,掌心迸出一团金光,直打在她天灵盖上,五指一收,竟将她缓缓提起,那力道甚是狠重,几乎捏碎头骨。可她任凭七窍流血,只是坦然闭上了眼,唯有眉心之间隐隐扭曲,泄露着此刻所受的极致痛楚。身旁,内侍们默默旁观着,眼底透出些许不忍。
片刻之后,朝羽松开手,雪女无力地伏在地上,气息又虚弱许多。朝羽站起身来,一脚将她踢翻过来,用力踩在她肩上。她轻轻啊了一声,便不动了。只听他神色倨傲着道:“孤已封印了你的法术,自此刻起,你与凡人无异,再无法运转灵力护体疗伤。甚至只消这一脚踩下去,便能教你当场毙命。阿雪,这一世你是选择做尊贵的仙王妃,享尽荣华与人间香火;还是选择被孤活活踩死,死得屈辱又可笑?”
雪女躺在地上,面色惨白至极,声音虽颤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冷硬:“来世,取你,狗命。”
朝羽登时大怒,掌心一翻,变出一柄长剑,照着她面门便直直刺下!便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禀报:“王,太师求见。”那剑尖距雪女面门仅余一寸时,骤然停住。朝羽微微敛了怒气,收起法术,放下脚来,整了整衣冠:“孤既然将你捉了来,便不会教你轻易死了。朔月,折香,将雪女关入暗室,任她自生自灭。”
两名宫女齐声应了,分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拽起雪女手臂。雪女低垂着头,一头凌乱雪发遮了大半张脸,任由她们将自己拖向后殿。她们穿过两道门,拐了一弯,步入一道长廊。朔月忽然压低声道:“王莫不是忘了,小殿下还在那里头关着呢。万一这妖女发起狂来伤了他,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