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璃走进那处唯一还能落脚的干爽之处,收起伞,走近那扇石门,不忍抬手轻轻覆在了门上,心头便也随之传来了一阵抽痛,眼底更是不禁为之蓄起了泪水。
“我去过霍山了……”她微微皱着眉,满面忧伤,不禁向他提及自己此行远去所经历的一切,甚至就连个中细节也都一一相告。
霍山乃是神使无妄的故乡,其内有兽焉,起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养以可以已忧。
也难怪当初于神会选朏朏作为神祇神使,并赐名无妄,或许那一刻,本意是想借她解忧吧。
而汤璃此一行,数年归来,一头长发早已及腰,今日更是长了不少,尾端更是随着朏朏与梁渠的血脉而微微泛白,一头乌丝却唯独末端泛白,使其不仅褪去了人族的味道,更添了一丝妖冶,却又极致清冷的气质。
以她如今这副入乡随俗的模样,若能与若自恒并肩,或许会更加般配……
只是可惜,他见不到了。
“后来,我还特意绕路,去过历石山了,那里倒是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再凄凉些……”汤璃继续回忆着,“不过我倒是有幸见到了明夷曾经的居所,还有炉房,还有……或许曾经,他与无妄也曾十分相爱……”
“只是可惜,如今中荒,就连那二人曾是一对天作之合的佳人才子,都已鲜少有人知晓。”
汤璃万分感慨,说着便也开始有些感伤起来,便才顺着那石门滑落,席地坐下。
她大致走过了中荒的大好河山,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些有所摩擦的小事,无论是她自己,又或是旁人的,她都无所畏惧。
这也使得她一路走来,便也算是与形色各异的妖族有所交手,不仅在剑术上逐日突破,就连修为也都精进了不少。
“若自恒,你曾说过,倘若妖族拥有了一定深厚的修为,与至高的妖力时,那些曾经在我眼里所谓的‘世间遗憾’,便不再会无法挽回。”
汤璃说着,只觉喉头一哽,鼻尖更是顿时发酸,就连呼吸也都随之急促了起来。
“可自尘埃落定后,我唯一的遗憾,便是与你生死相离,再无重逢之日……”她再也难以压抑住心底的那阵伤意,豆大的泪水更是随之夺眶而出,涕泗横流,“我如今也算是学有所成,修为见涨,剑法也精进了不少,可为何我却还是痛失爱人,落得个孤身一人的下场?!”
她背靠石门,微微仰着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而落,划过脸颊,顺着脖颈一路而下。
“若自恒,你说,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山中风声不断,雨势渐大,秋雨随着那风势尽数劈在了她的身上,使其发顶便也沾了不少雨珠,身上衣物尽数湿透,尽显凄凉,我见犹怜。
“你说为何,为何我还是做不到?!你说啊!”
汤璃哭得泣不成声,满腔怒意无处宣泄,压抑多年的悲愤更是顷刻爆发而出。
只见她猛然转身,跪在地上,举起手来便就随着那一声声质问,径直地砸在了石门上。
如此赤手空拳,对抗那百年屹/立不倒的石门,岂不犹如以卵击石……
可即使那石门仅仅只是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闷响,汤璃却仍誓不放弃,哪怕砸的满手是血,却仍不解她心头之恨。
更不及她那早已痛入骨髓的思念之意。
“说好的皎日之誓,生死以之……明明是你食言在先,又凭何独留我一人守在这空荡荡的山谷之中?!”
她敲累了,就算鲜血顺着她的手腕直流而下,浸染着她的袖口,她也无所动容。
“你可知,听闻你身死那日,我是真的有冲动,想要随你而去……”
汤璃累得垂下手来,微微侧身,软趴趴地倒在了那石门上,血迹顺着其上纹路,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那日,即使明知这道结界只进不出,她也是真的有过那么一刻,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寻到若自恒。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
天长地久,永不相离。
她深知如此举动实在太过冲动,可她就是满心不甘,有所悲愤,更悔不及当初。
后悔当初没能改变若自恒的决断,深怪自己无能为力,怪自己没能为他分担一二。明明她才是那个被嶀琈净铃认主之人,可偏偏到最后,使其发挥着最大作用的人,却又并非她。
即使后来见过众生百态,汤璃也仍放不下那份对他的思念与执着,而这份念想也渐渐了生出了怨,生出了恨。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要依靠什么邪门歪道来求一个能再见他一面的机会。
正如他所说的,或许从始至终,他都是于神为这世间埋下的最后一丝希冀。
作为狣狼,此乃他的使命,身为神使,这更是他的职责所在。
只是唯独苦了汤璃。
而她如今也不是不敢与之殉情,而是深知若自恒此生决定化作一道庇护众生的结界,一座用以禁锢世间怨气的牢笼。
如此一来,便也注定了再无来世。
就算汤璃身死,也难以与他在地府重逢。
她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是连死都不舍得。
生怕自己死了,在这世间记得他的人便会再少一个,爱他的人,则会彻底不复存在。
而他如今与蛇山共存,与之彻底融为一体,因此汤璃反之盼着自己能够长命百岁。
能多陪他一日算一日,多陪一年算一年。
“若自恒,我恨你……”
汤璃将头抵在那石门上,哭得泣不成声,泪流满面,一双眼眸红得滴血。
恨比爱长久。
或许恨他,能让她坚持得再久一些。
“我恨你的日子,好似就快比与你相识的日子,要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