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言罢,便就一溜烟地走了。
至此,‘汤璃’二字便也被这小妖时时刻刻的记在了心里,就等将来能有一日,再遇恩人,还了当年的恩情。
放眼中荒,在汤璃从未踏足此地之时,还能有何人知晓他的名讳。
除了那只心如明镜的大妖。
而他偏偏只提及了她的名讳,却从未提及她的身世,但凡提及她是无妄之女,又或是下一任神使,无论哪个都将比‘汤璃’二字来得更加深入人心。
可正因若自恒当时并不确定汤璃是否会继承神使之位,更不敢笃定她对无妄无恨,所以无论哪一重身份,他都不敢有所提及。
反之只将‘汤璃’二字告知,无论日后汤璃究竟身在何处,是否会回到中荒,又或是继续留在中州,都只需待这只知恩图报的小妖,在拥有足够回报此恩的能力时,去往中州也好,留在中荒也罢,只需静待二人相逢的一日。
而这一日,也终将会成为汤璃的福报。
若在中州相遇,此恩或许会成为汤璃的助力,能解燃眉之急,可若在中荒相遇,或许也将意味着汤璃最终选择了继承神使之位,那么此妖也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她的信徒,助她名声远扬,亦可为她扫除‘稳坐神使之位’路上的障碍……
而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受恩于他的妖,也不止一个。
因此汤璃无论选哪一条路,都将如履平地,一路顺遂。
若自恒机关算尽,却算不到自己竟会那般早死,可他唯独在汤璃一事上,算无遗策。
明明是那般走一步算百步的深沉大妖,却偏偏在情之一字上,输得那般一败涂地。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在为她着想,为她铺好了前路。
正如他信中所言,无论汤璃会选择继续留在中州,亦或是回到中荒,他都要她随心而定。
他不仅给足了她底气,更为她一一备好退路,无论她选哪一条,他都要汤璃一路顺遂。
而他或许正因多少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不会圆满,甚至是会有所负她,故才在生前为她备下这一切。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让这一切成为她的累赘,牢笼,甚至是枷锁。
他要她自由,要她随心所欲,要她为心之所向而活。
老谋深算,镇定自若的大妖,或许也从未想过,汤璃竟会甘愿步他后尘。
还记得他曾满怀歉意地说过,说他有愧于汤璃,不曾护下她所珍视的一切,有所食言……
如今,换汤璃来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正因若自恒为之付出的代价是他的命,汤璃便也想来到这个曾经将他困住的一方天地,吹他吹过的风,见他见过的山河……
待她重回蛇山时,已至深秋。
又是一年秋,枫叶尽染,遍地金黄。
进山前,汤璃不禁止步,整个人随之染上了一阵悲凉之意,秋风拂过,吹落了无数黄叶,也吹乱了她的发丝。
汤璃神色沉痛,一张脸上面无表情,眸底更是静如死水。
只见她缓缓抬手,一如从前地将手悬于半空之中,想要试着等一片落叶主动落于她掌中,落叶纷飞,无数次与她擦掌而过,却都无一例外地躲开了她的手掌。
还是一样,她心想。
自少时起,她屡次试,屡次落得如此结局,即使错过无数次,她仍不甘妥协。
可偏偏身边之人不在了,她便也不愿再试了。
如今时隔数年,她再次回到他的身边,便才想着再试一次。
而这次,想必也与以往无异。
就在她心灰意冷,本着绝无可能地想要放下手时,偏偏就在收手的那一刻,仅此一瞬之间,竟真有一片落叶随风而至,精准且及时地落在了她的掌中。
汤璃也在感受到落叶的那一瞬僵住了身子,不禁及时停住了手,将手悬在了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想要留住那片黄叶。
只是可惜,又是一阵风来,拂过山岗的那一刻,便又将那片落叶带走了。
就算汤璃及时收手,也未能抓住那片落叶,仅此一刻,无尽思绪顿时涌入心头,那阵消失已久的悲痛更是随之铺天盖地地袭来。
秋风渐起,乌云蔽日,眼看一场秋雨将至。
汤璃这才抓紧上山,当初临行前,她也曾给四水居布下了一道庇护结界,使其不受灰尘覆盖,如今待她归来,便可直接住下,无需再重新打理。
院子里仍是当年离开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本以为待那秋雨落下,汤璃便可躲在那四水居中,独坐屋檐下观雨。
谁曾想这场秋雨匆匆落下,噼里啪啦地雨声顿时响彻山林之间,汤璃连屋门都还未来得及推开,便就被困在了屋檐下,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不禁溅在了她的脚边。
而她一眨眼,却又忽得不想进屋了,随着望向雨林的那一眼,她确信,她想见他了。
屋檐外淅淅沥沥的雨水犹如珠串一般落下,汤璃却只是推开窗户,顺着缝隙从中拿出了一把油纸伞,是曾经与若自恒在密都重逢时,他用过的那把。
汤璃撑开伞,毫不犹豫地直接冲进了雨里,雨天湿滑,她却走得不快不慢,颇显稳重地朝着山谷而去。
这把伞当初就算是在若自恒的手里,也显得要比寻常的伞大,如果落在汤璃手里,只会显得更大,不禁显得伞下空落落的,正如她此时此刻的心里一般,空寂,落寞。
而那抹纤瘦的身形,就这么打着那把并不适合自己的伞,走向了山间深处。
直至那道石门前。
天色逐渐昏暗,乌云蔽日,雨水打在满地落叶上,使其雨声尤为嘈杂,可汤璃却仿若听不见任何声音一般,站在那石门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出神了许久。
若尘若夭早已陷入无尽休眠之中,即使如今有所感受到她的到来,却仍无法化形见她。
汤璃独自撑着伞,在雨里静静站了片刻,直至雨水打湿下摆,浸染了一圈水印,神色变化间,她也才终于动身,重新迈步走向了那道石门。
那道隔绝着一众怨灵的巨型石门,除去左右两侧的立柱,石门往上,顺着谷底石壁的走向,向外延伸出了一小片类似屋檐的凸起,抵在了两侧山崖之间,而那处凸起,正巧在这倾盆大雨之中为门前留住了一片极小的干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