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钱校尉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昨夜红袖要他动手，他没应，她竟直接给他的兵下了令。原来他在这个院子里站了半日，从头到尾，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摆设。

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栖霜被掐着脖子，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她分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钱校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缓缓抬起头，明明方才还因为窒息而涣散无神的眼，此刻却忽然聚拢了光。

“钱......让......”

喉咙被掐着，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哑又碎，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可那两个字落进钱校尉耳朵里的时候，他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她不该知道他的名字。

她怎会知道他的名字？

除非，她根本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钱校尉的后背就凉了半截。

栖霜却不再看他，目光望向窗外，眼睛忽然睁大了，瞳仁里映着天光，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再是肩，最后整个人都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窗外什么都没有，可她仍死死地盯着。一双眼睛明明幽黑沉静，却好像有什么活物，在癫狂着叫嚣着要从那眼窝里挣出来。

“来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嘴唇不断抖动着，吐出几个不成调的字，“它们......来了......”

眼前这个女人忽然变得不对劲了，老兵吓得忙松了手。栖霜从他手里滑出来，浑身颤抖着往窗边走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破碎的呜咽，像哭，又像是笑，听得人头皮发麻。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可谁也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忽然，几只麻雀从墙头翻下来，落在榆树的枝桠上。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她的指尖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扯了一下。

钱校尉看见了，心脏猛地一跳。

他信了这么多年的鬼神，今日第一次在他眼前成了真。一股恶寒从后背升起，一寸一寸，向四肢百骸蔓延。

“四只......”栖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发颤，像是从地府里传来，“一......二......三......四......钱让......你数过没有......这屋里......四个人了......”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笑，幽幽转过头，目光穿过两个兵，落在钱校尉脸上。

那双眼睛是空茫的，可钱校尉却觉得，她分明能洞穿他的骨肉，看破他脆弱的灵魂。

窗外，四只麻雀在枝桠上跳着，不知死活。

栖霜忽然跌落在地，像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她的肩膀还在抖，渐渐只剩下一阵一阵的喘息。

“钱让......天意不可违......”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灌进破窗纸的呜咽声，钱校尉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像是被人从脊梁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就在这时，榆树上那四只麻雀忽然飞了下来，一只接一只，没入草丛里。

钱校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

“......放人。”

老兵抬起头，张了张嘴，“校尉......”

“我说放人！”钱校尉猛地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红袖那边，我担着！”

老兵和小兵对了个眼色，刀仍提在手里，“你担得起吗？”

这一句问出来，屋里又静了一瞬。

钱校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

担得起吗？

钱校尉没有立刻答话，却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命是自己挣的。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父亲死了，他才慢慢明白，父亲说的“挣”，是说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可他的秤，就是他的命。

那天是他十四岁的生辰，父亲答应过他，回来时要给他带一把弓。他等了一夜，等回来的却是四具尸体。

父亲和三个府兵，一个没活。

从那以后，他再见不得“四”。

灵堂设在家里，来吊唁的人不少，可丧事一过，父亲的那些亲朋故旧，一个都没再来过。他无处可去，便去参了军，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在军中这些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同僚见了面点头，转过身就忘了他姓什么。

唯有公子，还念着父亲当年救命的情分，愿意高看他一眼。

拿什么担？

他要拿父亲留下的人情去担。

“你们今天要杀她，就先杀了我，”钱让开了口，声音低得发沉，“再去让红袖给公子复命。”

老兵愣住了。

钱家那位老爷子救过公子的命，他当然听说过，不然也轮不到钱让来做这个校尉。

他原以为只是杀一个女人，可现在钱让把公子搬了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