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出城

老兵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极了，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老兵忽然偏过头，朝小兵抬了抬下巴。

“校尉，人我放了。红袖姑娘那里，您自个儿去说。”

说完，他跨出门槛，跟小兵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外头。院门外头原本看着春杏的那个兵，也松了手，跟着退了出去。

钱让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可栖霜看见他拢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栖霜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柜子站稳，才看向钱校尉。

“那些鸟是你引来的。”他突然开了口。

栖霜一时语塞，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听见钱校尉又开了口。

“四只，偏偏是四只，”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低头看去。攥得太久，掌心还留着泛白的印子，“天意也好，人为也好，我数到了四，就得认命。可平州的鸟，没这么听话——是你够聪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一片幽沉，仿若山雨欲来。

“钱让......”

“装神弄鬼只能做一次，”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虽已极力压抑，可语气里的不善仍让栖霜觉得森冷，“多了，就没意思了。”

“你为什么放我？”她问。

钱校尉走到窗边站定，风灌了进来，鼓动着他的衣襟。几片叶子从枝头脱开，落在了窗台。

“顾锁寒去青石关送的那封信，”他说，“是劝朱砺投降的。”

栖霜的后背贴着柜子，凉意渗进来，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出汗。

“你说什么？”

“朱砺是林霄的学生，”他顿了一下，“偏偏顾大人是谢怀江的义子。你说，赤胆忠心如朱砺，看了这封信会如何？”

栖霜的手从柜沿上滑了下来。

“那你还让他去送？”

“红袖假传了公子的令，”他说，“我不做，她也会换别人做。”

“我跟他没仇，”栖霜栗然抬起眼，迫得他不得不接着说下去，“人从我手里走，至少我还能知道信送去了哪里。”

“你口中的公子，到底是谁？”

“他跟谢怀江有仇，”钱校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风听，“很深的仇。”

他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栖霜拧眉道，“我总得知道，顾锁寒是被谁害的。”

一阵风起，有片叶子越过窗台，飘进屋里，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朱砺在青石关，手里没几个人，”钱校尉忽然开口，“顾锁寒要是活着，能帮他一把。这种时候，不该再自己人打自己人。”

窗台上那片叶子被风又吹动了一下，翻了个面。栖霜看着那片叶子，怔了一下。

“保住顾锁寒，”钱校尉眉峰略沉，“让他帮朱砺守住青石关。”

“好。”

“走吧，回钱府牵一匹马，兴许赶得上救他，”他继续说道，眼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趁我还没改主意。”

“要是活着回来，”栖霜郑重说道，“我就请你喝酒。”

钱校尉硬邦邦地回道，“先把两匹马还我再说。”

栖霜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跨过门槛。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她停在门口，才看见春杏缩在院门外头的墙根下，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像是还没回过神来。方才看着她的那个兵早没了影，她却还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栖霜快步朝她走过去。

春杏看见她，身子先是一僵，随即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墙根，像是想躲。

“春杏。”栖霜叫她。

春杏抬眼，目光在栖霜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落下去，落在栖霜的手上，脸上露出惧色，像是怕它忽然伸过来掐住自己。

栖霜蹲了下去，向春杏伸出手，“是我。”

春杏看了那只手很久，才慢慢把手搭上去。栖霜一握，才发现她手在抖，腿也是软的，站都站不住。

“春杏，还能走吗？”

“能......”春杏的声音里打着颤。

出了旧宅，两个人先回钱府。

马厩在后院，一匹枣红马拴在桩上，鞍辔齐全。栖霜解开缰绳，把春杏扶上马背，跟着翻身上马，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亮得晃眼，两边的铺子都关着，几家旧春联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底下朽了的门板。街上空荡荡的，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野狗蹲在街心，慢条斯理地挠着痒。

栖霜策马穿过巷子，打马出了城。

去青石关的路只此一条，官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两边是茂盛的野草，风吹过去，沙沙作响。

栖霜打马飞快，唯恐晚了时辰。春杏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不敢睁眼。

走了一截，栖霜忽然觉得两条腿发虚，踩在马镫上使不上力。方才在旧宅里撑的那股劲，到这会儿才散。

“小姐，咱们去哪儿？”

“青石关。”

“青石关？”春杏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那儿不是在打仗么？”

“顾锁寒可能出事了，”她说，“我得去救他。”

“顾大人他......他是侯爷的人。”春杏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姐，咱们......咱们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