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凛冽深秋,所有学生都不约而同抬起了头,洒满一整片天幕的粉紫晚霞顿时撞入眸间。
堆叠如山的试卷被暂时搁置,漫无边际的天与绵软流动的云都是温柔的树莓色,漫过高耸入云的教学楼檐角,包裹住每一个为理想辛苦奔波的少年人。
今天站在食堂口负责维持纪律的老师是个爱穿红裙子的年轻女老师,兼任校心理室主任,她与数千名同学一同仰望着这惊心动魄的浪漫光景,突如其来,又瞬间感觉人间可期。
她持着扩音器冲教室里、连廊中、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同学们肆意喊道:“大家都出来看晚霞呀!”
人群的躁动一泻千里,荷尔蒙与多巴胺疯狂分泌,白岛私高的每个人都在荒芜的暮色里虔诚欣赏着氤氲紫霞,浪漫至死不渝。
好像每个人的高中时代,都会遇到一场终生难忘的漂亮晚霞,被学业压力与青春烦恼压得快喘不过气的孩子们,叛逆地逃离现实世界,短暂注目绚烂的天空,用干净的双眼定格住了人生中再也不会回来的瞬间。
“苏窈迩,你会记住这个傍晚吗?”
天台,全校最佳的观景位置,路惟炫的金发被晚风吹得张牙舞爪,他没理,任由发丝沾着凉淡的温度拍打在额间,他今天很意外地穿了校服,外套拉链大敞着,插兜专注地望天,从身高低于她的苏窈迩视角看,侧脸的弧线仿佛流水般联结喉结、锁骨,蜿蜒了下来。
少女上身的长袖校服外披了件秋棕色的针织衫,适才被路惟炫一路拉着跑来,手头厚重的英文词典还没来得及放下,她便抱在怀里,下腰一件有厚度的百褶裙隐隐起舞,帆布鞋停在打落的枫叶前一步,恐伤秋天,听见路惟炫突然语意感慨地问了一句,她思考了思考,结合此情此景,突然想到唐时的一首古诗。
她唇角细细动着,用背诵的古诗回答了他的问题:
“梧桐叶落满庭阴,锁闭朱门试院深”
“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初心”
深秋萧瑟,贡院森禁,与此时的校园环境何其相似。
可那也不过是上坡路的些许风霜,熬过深秋与凛冬,便是春和景明、盛夏昭昭。
这所学校里的每个人,无论成绩如何、性格如何,都已经走到了人生第一个真正可以主宰命运的试炼场里,再难再辛苦,只要初心还在,就一切都是值得的。
路惟炫没有想到苏窈迩的回答是这句诗,他闭了闭眼,记忆飘回小学毕业前,那位最初发掘他计算机天赋的微机老师得知他要远赴白岛上学,临走前送给他的正是一幅书题“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初心”十四字的行楷墨宝。
那个早已没有联系的青年男老师,名字是四个字,那时他还太小了,懂得感恩,但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记得老师把那副毛笔字卷起来送给他时拍了拍他的肩,眼里流露着很复杂的情绪:“阿炫,你喜欢玩游戏,你跟我说你未来也要做一款厉害的游戏,老师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句叮嘱,很想穿越回遥远的童年告诉那个老师,自己已经是亚洲青少年游戏设计大赛的总冠军了,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身边的人、路过的风景、包括他自己也一直在变化,但胜在理想星星闪闪,总还是经久不息地长存着,渐渐在热爱的领域得到了一些认可。
苏窈迩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欣赏晚霞的目光,转投到他身上,问:“所以你急着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看晚霞?”
路惟炫回忆初心的思绪中断,他重新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过了太久日子,闭上眼休息了休息,再次看到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清澈。
其实风景一直都没有变,变的是人。
他笑道:“不行吗?偶尔不顾一切地去看一场晚霞,和花光所有力气去爱一个人,都是同样浪漫的事啊!”
苏窈迩额前的发被风轻轻拂起,她双手抱着书,从胸前改为挡在身后,眉眼化开涟涟春水,对他的话有感而发:“是啊!人生总要有像烟花一样灿烂的瞬间!”
“所以——你想我和你一起多看几个瞬间吗?”
下一秒,路惟炫突兀地切入这句话。
苏窈迩的珀眸还没来得及表现出心脏怦然下坠的情绪,孱弱莹白的蝴蝶骨就本能反应般颤了颤。
与路惟炫单刀直入气势如虹的问句一起来的,是他利落反锁门的动作。
他把她困在天台上,看着她的眼睛,一步步把距离拉近。
晚自习的预备铃打响,顺便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急着咽下最后一口晚餐,回教室,学生会的人在路上维持着纪律,老师们准备好试卷下发给课代表。
偌大的私高,弥漫着一股紧张却有序的蓬勃朝气。
无人注意到天台最上方,两个少年之间浓郁的告白氛围。
苏窈迩的羽睫闪了闪,她问道:“什么……意思?”
她话里的心虚和忐忑根本没藏,让人轻易就听出这是明知故问。
明明在上周末,他还散散淡淡地让她等等自己,把一些往事处理干净。
怎么突然就急着把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摆在了日落之下。
路惟炫听出她的小心思,像个妖孽般挑唇笑了笑,根本不给她思考的空间,风流又逾矩道:“考虑一下,让我做你男朋友。”
告白了。
苏窈迩全身都麻了,心脏的振动超越了往常任何一次和路惟炫相处的反应程度。
他一张俊美脸庞贴得她越来越近,清洌中混着幽然的气吐直对她鼻尖,暧昧又大胆的一步之遥,依他的劣迹玩世,大可以越了雷池。
但即便氛围已经被烘托到了这层家境,他也依然守住了底线,悬在苏窈迩眼前,听候她的回复。
这让她想起了KTV那晚,她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却迟迟没有落下的一个吻。
如果今夜日落意浓之中,他眼里摇曳的更多是少年恋情;那KTV那次,苏窈迩可以清楚分辨出他眼里忽明忽暗的渴与欲。
两次,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在忍什么呢?
总不能让她一个女生主动贴那一下吧!
顺着这条思维,她又自然而然地忆起了那晚的不愉快,他后来找她解释了,但只解释了一半,他说她在他这里是不一样的,他不是刻板印象的滥情浪子,然而里面的具体原因,苏窈迩还没有等到他全部坦白。
她本以为在告白之前,先收到的是路惟炫的坦白。
路惟炫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由于安好好的突然出现,被意外扯出了一个莫须有的“网恋男友”。
是,当他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也知道那网恋男友可能就是自己的小号【寒木】,也可能就没有这样一个人,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苏窈迩喜欢的是别人,他就完全忍不了。
他自诩是个耐心十足的人,唯独在有关于她的事上,一点都忍不了。
就像此时,明知道苏窈迩的内心在思考、在决定,但见她没有立即给他一个坚定的同意的答复,他的心立马跟着水深火热地煎熬了起来。
摸摸兜,从中抓住一张揉成一团的高分竞赛试卷,他随手扔在地上。
那向来从容散漫的表情终于因为挚爱的少女,浮出些好像什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的躁意。
他又靠近她一步,他们之间只剩一个吻的距离。
他兀自拉扯着,又不愿把单恋的压力转移到苏窈迩身上,如果她同意在一起了,那他希望是她真心喜欢自己,而不是害怕自己失望而妥协。
所以他最后选用了一口咄咄逼人却又幽默诙谐的语气,问她:“学妹,从男到女,从学校到互联网,从小浑蛋到老王八蛋,排成队站一起你数数,哪个有我帅?哪个有我富?哪个有我喜欢你?”
他这话的意有所指很明显,从大她八岁的青梅竹马徐祺,到见色起意的年□□育生祝南唐,加上那个身份存疑的狗屁网恋男友,他甚至把醋吃到了董信子的身上,从开学到现在两个多月了,他的追求之意昭然若揭,她始终保持距离好好学习,当真是把他磨得没脾气。
他明白想让苏窈迩从心里接纳自己,要给她充裕的时间和空间,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蹦出群不知死活的情敌,他在心里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万一她真的选了别人,那就算他逃出生天、梦想成真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有点等不及了,苏窈迩。”
他认真地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把最后的决定权全部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