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的笑意不曾收敛,只想目送他们到最后一刻。
笑着笑着,眼眶一热。
他并没有感到难过,仍然是有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了眼角。
一滴一滴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沈燃香只顾着望着前边,没想找个什么东西去擦。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
一面崭新的、不染尘埃的方巾,递到他面前。
“是你啊。”
沈燃香看都不看手的主人,不和那个人客气,直接把方巾接了过来。
那个人也不介意,不声不响,站到了他身边。
“喂,祝解忧。”
沈燃香用那个人的方巾擦完了眼泪,也不回头,直呼那个人的名字。
“祝解忧,我问你。”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那个时候,你非要过来插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吧。”
太胥图摄入了沈燃香的一念,图中境界因此发生了改变。
因为这里边的万事万物,都来源于沈燃香的一缕意念,是照着他的念想形成,所以无形之中地,也受到他这一念的约束。
就像妖怪客栈,客栈当中的住客、伙伴,他们诞生于客栈,在沈燃香的念想里是只应该存在于客栈的人物,于是出现在客栈的人,就都走不出这个地方。
几次轮回里,在集市作乱的黑狐妖,她不服输给了少年掌柜,二次折回来偷袭不成,被打出原形,吓得带着她的小儿化成黑烟逃走。将将飞出客栈的范围,撞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碍。
黑烟一心要逃,打破了阻碍,却在离开客栈范围的瞬间,和她打破的阻碍一起消失了。
这便是属于沈燃香一念的约束。
黑狐母子,在他的念想里,是住在妖怪客栈的客人——住店的客人也好,客栈里的伙伴们也好,是不会走出客栈的。
所以想要逃出客栈的黑狐妖,在逃出去的那个瞬间就消失了;所以在晚宴中途,给在外面的客人送去冰糖葫芦的梅花妖,她作为妖怪客栈的一员,从始至终也没有踏出过客栈的大门。
住客,伙计,都是不会走出客栈的人。却有一个人,晚宴唯独没有受到邀请的一个人,在一墙之隔,站在了妖怪客栈的门外。
在每个轮回的白昼里,在客栈的小掌柜还没有回来之前,每天才刚开始就结账离开了的那个奇怪客人,只有他,可以走出这个妖怪客栈。
他不是从沈燃香的一念里化身出来的,是另一道独立的意念。
蚀兽即将毁灭人间的那一天,沈燃香召出了三味火,烈火燃尽一切,将要镇压蚀兽时,蚀兽狂暴地顽抗,险些钻到一个空隙就能逃出。
在那个时候,从天穹的一侧,另一点奇异的辉光闪现。
它落在火焰中心,给予这场三味火一道更强大的力量,让火势没有一丝偏移,剧烈地烧灼着魔物。
那点奇异的辉光,是一股澄澈净透的灵力。
有了这股灵力护守,三味火得以不受制约地继续燃烧,最终烧得蚀兽只留一口生气,烧掉了蚀兽身上的魔族刻印,引来了派出蚀兽的那个魔族。
也因为这股灵力,从沈燃香破碎的魂魄里,护住了残留的一道意念。本该魂飞魄散的沈燃香,因此留下了一念,飘入太胥图。
而灵力的主人,却是受到了牵连,和沈燃香一起,在三味火和魔物的袭击中魂魄消散,只留下轻如蝉翼的一点神念,一同卷入了太胥图的轮回。
也和沈燃香一样,忘记了所有,解不开连环,只重复着轮回。在这一念之间,这个人是不该出现、不想被见到的人,所以总在每天的一开始,在少年掌柜还不曾回来的时候就离开了客栈,一天两天,一次两次,成千上万次。
当沈燃香想起一切,白昼轮回即将终止了,这个人也想起了自己的来处。
沈燃香问这个人:“这次三味火是真的要烧完了,烧完了可就再也没有了,你后不后悔?本来要是你没有插手,根本不用待在这里的,我跟你说,你这回可是亏大了。”
也是后来,沈燃香才明白,当年的祝解忧,修行已然不足以制伏蚀兽,所以不管愿意或者不愿意,都无法答应他的请求。
祝解忧还是那个样子,面色平静,和沈燃香一道,望着即将燃尽的天边。
“因果由人,行而无悔。”
“哼,你还是老样子。尽挑不重要的问题回答,还老是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沈燃香虽是骂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风吹动,互相缠绕一圈圈解不开的连环,叮当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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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神火的余烬熄灭了,漫天霞彩瞬息凋谢,化为无数光点。
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从天地尽头往里蔓延,围绕了大漠,围绕了胡杨林,围绕了妖怪客栈。
炫目,遮天笼地,沈欺眼前一片光晕,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阵明光汇聚而来,在他们脚下延伸,铺成一条路,通向遥远的天外。
蔚止言牵住他的手:“疑是。”
沈欺回过神,不再迟疑:
“走吧。”
他们踏进那阵光芒。
仿佛有风,风中轻快的铃儿声,奏响月诏古老的曲调,是有人欢声地为他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