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觉说了些不该说的东西,沈燃香暗骂自己不过脑子,慌张闭紧了嘴巴。
但为时已晚。
无论他怎么后悔,落地的话也不能够收回,早已让沈欺听见了。
分隔多年,他们兄弟两个重逢再见,看似终于等到沈燃香恢复记忆,抹平了隔阂。
也只是“看似”罢了。
他们都心照不宣,与沈欺不一样,沈燃香他身处这太胥图之中,一里一外,是完全不同的处境了。
就像是,沈燃香过去在邢国皇宫里的那些日子,从没正经地下过厨,如今,他却对自己的厨艺有了自信。
并不是由于他天赋异禀,也不是他突然领悟了什么诀窍。
只是重复得足够多罢了。
四百九十二年,太胥图里循环重复着同一个白天。每一天,都从一个奇异客人离开、妖怪客栈的小掌柜回来开始。
回到了客栈,燃香先找到梅花妖寒暄,然后上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待到下午的时候便会出门。他会走到一楼,进了客栈的后厨,和大家一起把晚饭的准备打点好,接着走进集市逛上一圈,一边说起,他的家人将要过来,他计划在明天办一个晚宴,邀请所有人参加。
每一天,都是如此,日复一日,重复了无数次。
燃香和小妖怪们准备过无数次的晚饭,他们却没有吃上;他们计划在“明天”举办的晚宴,始终也没有办成。
他们都不知道,妖怪客栈是位于一张封闭的仙图里。这里不会有晚上,不会有明天,只有同一个白昼反复地轮回,每当落日时分走到底了,时间不会再往后推延,而是重启一个白天。
一个和刚过去的那一个白昼,如出一辙的白天。
今天,却不同了。
沈燃香很快让自己咧起嘴来,俨然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声笑了一下:“我是说,我以前看过很多别的食谱,只有面食的这个是第一次看,所以还不熟……”
“沈燃香。”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是不是?”
沈燃香粉饰太平的一个笑,就那么僵在脸上。
嘴角还保留着笑的样子,人却像个木偶,无法再动弹。他本来还有一连串的话要说,一连串……用来转移开沈欺视线的借口,当这道问话在他眼前落下,一概都冻结了。
他不自觉地想要退避,让一个声音叫住。
“燃香。”
声音很轻,没有一点质问的意思,异常的平静。问话的人凝视他,那目光也极轻,一片无风无动的水面,看不清那底下的波澜。
沈欺就那样地看他,说:
“不要骗我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们都知道。
两双轮廓相像的眼睛相对了。
“我……”
沈燃香心口发紧,左张右望,那样子,竟有好多的手足无措。
这个时候,要是有谁能来打断他们说话就好了。可是梅花妖也好,蜻蜓精也好,鹿精也好老虎精也好,它们都各自都按照分工在刷洗打扫,做着筹备晚宴的事情,没有人往这边看。
是的,今天的这个时候,沈燃香在妖怪客栈的这群妖怪朋友伙伴,乃至客栈里的一个个住客,都不在他们原本该在的位置。
不在白昼重复轮回的那条轨迹上。
“前一天”,沈燃香召出三味火,烧尽了黑狐妖的恶念,而后轮回重置,到了新的一天,应该继续开始下一个轮回。
到了今天,一切却并没有重来。
沈燃香留在了院子里,不是像之前那样,从客栈的外边回来;被火烧着的黑狐妖,这一次真正地消失了,没再像之前那样,伴随着轮回能够重新出现。
太胥图里将近五百年不曾变化的这个白昼,彻底地变了样。
沈欺站在一边,耐心地等着,然而是务要从沈燃香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了:
“这场火,就要烧完了。”
“是不是?燃香。”
一点注视如有重量,拉扯得沈燃香心乱如麻。
沉默半晌,他终究躲不过去,不得不开口,说出了藏在心底,一个再也藏不下去的秘密——
“太胥图……这里面,有一颗三味火的火种。”
这件事,沈燃香也是很晚才知道的。
晚到他点燃三味火、烧伤了逢魔谷的那只蚀兽,自己也同归于尽,连魂魄也要消亡了的时候。
三味火的源法,潜修百年的天命仙缘之人才有可能掌控。沈燃香身怀天命仙缘,若他没有遇着变故,真能修行有成、做了个御天风斩万里浪的神仙,那总是有一天,他可以把源火运用自如,随着心意地召唤。
可他却不能。
他没有经历过一天的修行,身上功法就只有祝解忧教给他的一道障眼法。这个样子,即使再有灵气和禀赋,没有了支撑,依然是承受不住使用源法的代价。
于是那天,沈燃香把命、灵、魂全部地献祭了出去。
倾注一个人所能付出的所有代价,换来遏制蚀兽的力量,点燃了本真的三味火。
以己为香,烧尽了火,同样地,自身也被那火焰吞噬。
沈燃香身亡形灭,魂消魄散,就此,他已经算是消失在世间了。
却在身魂俱灭之时,忽有一念留存。这残留的一念,随风飘进了太胥图。
此前,没有人发现过,太胥图之中,与三味火的源火伴生的,还有一颗火种。这颗三味火的火种,一直掩埋在太胥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