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客栈一楼,梅花妖把晚宴的消息说给每一桌的客人,忙完了前头的事情,一溜烟的,飞进了后厨。
一群小妖怪进进出出,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听说小掌柜的家人远道而来,今天晚上的庆祝晚宴,它们一定要帮忙办好呢。
这些小妖都是些热情单纯的性格,刚刚进来的梅花妖,她又是里面最热情的那一个——就好像是一开始,客栈里突然来到了两个新的客人,她那么热心肠地向沈欺和蔚止言搭话、招呼他们喝茶吃点心,其实并不是有什么居心叵测,而仅仅是真真正正的热忱好客而已。
沈燃香让它们层层簇拥着,一个个给大家分起了工,梅花妖凑上前领到一个,欢欣鼓舞地忙去了。
交待完这个解释了那个,沈燃香总算抽出身,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打开一袋子面粉,添了碗水,打算和起面来。
他没正经做过面食,对着本食谱,动作生疏一步步地试,和着和着,侧边投下一道影子,沈燃香头也没抬:“怎么啦?刚刚我还有哪里没说清楚吗?”
以为是哪个小妖怪过来有问题要问,对方却没应话,沈燃香扭头,吓得手一抖:“……哥?!”
猛然见着沈欺,沈燃香登时一阵尴尬涌上来,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天早晨之前,上一个白昼轮回的末尾,沈燃香再次遇到了黑狐妖偷袭。他没有带上那把随身长剑,让自己陷入了危险。
却在那时,有一种本能驱使,他不自觉地,召出了三味火。
瑰丽无比的火焰点亮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封印已久的记忆。
沈燃香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的名字,沈欺的身份,想起他上次当着他的面,点燃三味火的那天。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前一天的事情。
只是这一天,已经是来回不断重复的四百九十二年。
于是再见到的兄长,在他的眼里,也变得熟悉又陌生。
正如他还没有全部想起来的时候,遇到沈欺他们在客栈出现,尽管他并不认识,他却同样有着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内心想要接近,真要接近了又不敢多说几句话,近乡情怯一样的犹豫不决。
其实和“前一天”相比,沈燃香他见到的沈欺的样子,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一头长发变成了白色,更加的引人注目了。
除此以外,看不出再有别的不同了。
但他身上确实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改变了,沈燃香心里头有个感觉,这个人举手投足之间,偶尔会流露一些格外冰冷凌厉的气色,望不见底似的,捉摸不透。
虽然那样的气色其实从来没有对沈燃香,甚至是客栈里的任何一个人显露过,仅仅只有朝黑狐妖射出那一箭时,顷刻地揭开了一角,很快就消弭不见了——但说不清楚的,沈燃香就是可以感觉得到。
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有这样的改变呢?肯定是很不平常的事,想也知道,平平常常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得到几百年后,还和从前一样的长相呢。
沈燃香重新见到了家人,熟悉却又陌生,隔了一天,也是隔了百年,摆出一道无形的沟壑,一下子叫他无所适从,想不好该怎么面对。
前头几天,还没有想起自己身份的时候,沈燃香也是有着这样的感觉。见到住进客栈的白发青年,感到陌生却又熟悉,不知怎么地想接近,又不好意思接近,近乡情怯一样的忐忑,才有了那些踌躇紧张。
此刻同样如此。沈燃香搓了搓手,想把这阵尴尬掩饰过去,反倒欲盖弥彰。赶紧地没话找话:“哥,你……你怎么来了,是想看看晚上的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
和沈燃香不一样,他的兄长风轻云淡,平静得可以:“你这里还需要帮忙么?”
“啊?好、好啊。”
沈燃香听都没仔细听就答应了,完后发现各个分工已然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暂时找不出别的哪里需要多加人手了。
“……”
沈燃香干笑两声,差点咬着舌头。
唯恐这么冷场下去会把自己的尴尬暴露,急于说点什么,眼神乱飘,当真让他找到一个可以说的地方:“先不说这个,哥,你的嘴巴怎么了?”
怎么会红了?
“……”
轮到沈欺一顿。
……蔚止言做的好事。
沈欺暗骂一句,表面八风不动:“不小心叫一只蚊子咬了。”
沈燃香迷茫:“客栈里现在还有蚊子吗?”
小蜻蜓那么勤快的打扫客房,难道房间里还有能够从它手里逃掉的蚊子吗?
……蚊子没有,厚颜无耻的人倒是有一个。
沈欺神情自若:“可能有吧。”
沈燃香信以为真:“好,回头我让小蜻蜓再去大家房间里收拾一下。”
沈欺:“嗯。”
沈燃香:“嗯嗯,只有蚊子吗,别的还有没有什么?我让他一块收拾了。”
沈欺:“没有了,你们还是按照往常那样就可以。”
沈燃香:“行,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