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手帕不重要,但我使用过后没有帮您清洗,或者是还给您一条新手帕,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苏听的声音很温和,只是语速有些缓慢。说完后,她抬起眼睑视线落向郁司砚,却并没有与他对视。
她与郁司砚并不算熟悉。一段疏离的关系中显然不能失去礼数,否则会容易陷入不清晰的界限中。
无论郁司砚是否在意手帕的问题,苏听都会归还一条新手帕。
苏听:“郁先生要打开看一下吗?”
苏听的视线下意识落向纸袋表面,轻微停顿后,再次安静转向郁司砚。
郁司砚盯着苏听的眉眼,他随意地向沙发后倚靠,长腿交叠,姿势有些漫不经心。
但注视苏听的目光却并没有收回,像是在观察苏听的神色。
气氛沉默几秒。
苏听视线微抬,与郁司砚对视时,视线也在下一秒忽的撞入深晦黏稠的墨色中。
郁司砚注视着苏听开口:“不需要,如果是苏小姐挑选的手帕,我会喜欢。”
低低的声音落入落在安静的空气中。
苏听似乎也再次感受到了檀木焚香的气息,只是并没有在书房时浓郁,更像是苏听的错觉。
但苏听却在这种错觉一样的气息中,产生一些莫名的紧张感。
这是苏听很少会产生的情绪,她温和的像是流水,平缓柔和,不会产生超出意料之外的波动。
但在这种沉默昏暗的环境中,苏听不可避免的放轻呼吸。
苏听垂眸避开郁司砚的话题,她迟疑一秒,缓声开口:“郁先生……”
“我在通话时向您提起,想要和您聊一下钢琴教学的事情。”
苏听语句停顿,同时抬眸看向郁司砚,静谧湿冷的阴影落进她的眸底,瞳孔表面的温水也像是完全消退。
苏听的神色温婉礼貌,但眸底却浮起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并不清晰。
郁司砚盯着苏听,视线平静,眼底的深晦的神色隐藏在压下的光影中,很难看清具体神色。
他没有开口回应苏听的话题。
沉默寂静的空气中传出一些压迫感。
苏听:“您提出想要面谈,我也觉得当面和您沟通这件事情会更加合适。”
苏听温和的回视郁司砚,没有再次避开郁司砚的视线。
“几天前和郁先生书房对话后,我回去后思考了一段时间,我想我大概并不适合接手这份工作。”
“郁先生的需求是钢琴弹奏,而不是教学,在这方面我想会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而郁先生也有很多其他选择……”
苏听语句停顿,注视郁司砚的眸子微动一秒,瞳孔像是轻颤一样,眼底的情绪也随之显露。
并不完全确定的微乱情绪,但温和的语句却足够确定。
苏听继续缓声道:“如果郁先生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向您推荐其他人选。”
苏听的声音温和落下,最后的尾音融入室内空气中,很快消失。
郁司砚眸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苏听的这段对话而产生情绪,更像是在旁观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他的视线落向苏听玫瑰色的唇肉,表面覆盖着一层浅薄的口红颜色。
郁司砚目光停顿。
在苏听看不到的视线中,郁司砚的眸色逐渐冷下去,隐藏的黏稠侵略感却并没有消失。
“苏小姐喜欢红茶吗?”
郁司砚低声问道,视线转向矮桌上摆放的茶具。
苏听跟随着郁司砚的目光看向矮桌,白色茶具摆放整齐,简约到几乎没有任何花纹的杯中,浸润着温热的红茶。
一点模糊的热意沿着杯口缓慢上升。
这似乎是提前为苏听倒好的红茶。
而苏听在坐下时却并没有注意到这杯红茶。
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苏听视线中,衬衣袖口解开,金色的纽扣在昏光中折出一点微光。
穿过空气,晃入苏听的眼底。
礼貌的请用手势后,郁司砚平静道:“苏小姐可以喝一杯红茶,再聊其他事情。”
苏听安静注视,最终抬手端起白色茶杯。
杯口边缘压向唇肉,温热的红茶湿润表面。
苏听浅抿一口红茶后,动作轻缓地放下茶杯。
杯底触碰到矮桌表面,发出细微清晰的声音。
但声音消失后,气氛却更加安静。
她微微抬起头,唇肉被红茶水液湿润,表面的颜色也似乎减淡。
昏暗的光影下,似乎透出一些被吻过的痕迹。
郁司砚的目光瞬间沉下去,视线在苏听唇侧停留后,他淡漠开口:“苏小姐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
苏听保持着安静,没有回应。
她并不擅长将拒绝的对话直白说出,也不擅长戳破隐形的关系表面。
苏听眼底浮出细微的不自然情绪,细碎的光影映在表面。
郁司砚:“是因为我对苏小姐的兴趣,还是因为我撞见苏小姐与未婚夫接吻?”
郁司砚低沉的嗓音有些冷,即使语速平静,却能让人听出异常。
苏听没有预想过,郁司砚会直白的提起她与谢景黎的事情。
她纤长的眼睫停止,瞳孔微怔,眼底失焦一样浮出不清晰的晕影。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苏听轻声回应:“两件事情都有……”
但她更在意郁司砚的对她的兴趣。
对于一份关系简单的工作来说,郁司砚的兴趣无疑会将普通关系暧昧化。即使苏听会刻意避开,但不会让暧昧走向产生改变。
切断关系显然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苏听习惯性的思考拒绝的事情。
郁司砚很轻的低笑,尾音落在安静的空气中,透着冷意。
他向后靠,眉眼完全陷入森林的静谧的阴影中,眼窝很深,眸底也似乎含着审视的意味。
上位者的压迫感与生俱来。
他在生气。
面无表情,与餐厅外时轻笑的对视不同。
这是苏听下意识产生的思绪,虽然她无法从郁司砚平静的眉眼中看出具体的情绪。
但,她却直觉的感受到冷意。
如同室外潮湿的冷风,穿过玻璃,穿过苏听单薄的身体,径直落向苏听。
有目的性一样。
这种诡异感让苏听的脊背产生一些僵硬的错觉,完完全全的将她笼罩。
她也陷在阴影里。
郁司砚注视着苏听开口:“两者都有。”
平静的语调,只是低声随意重复。
郁司砚继续道:“苏小姐有将这件事情告诉你老师?”
他在询问苏听是否将替换人选的事情告诉老师,意味清晰。
苏听保持安静,视线失焦后,昏暗的室内也开始被一层模糊雾气覆盖。
她并没有提前告诉老师,因为接手工作是她已经答应老师的事情。既然是接手工作,那在一段时间后,这件事情就几乎与老师脱离了关系。
那么,她只能与郁司砚沟通这件事情。
苏听:“我没有向老师提起这件事情。”
“我想在与郁先生沟通结束后,再向老师说明解释……”
这是一个完全合理的顺序。
郁司砚:“苏小姐是希望我同意更换人选后,再向老师说明?”
郁司砚顺着苏听的思绪开口。
“苏小姐觉得自己无法反悔一件已经答应的事情,又或者是更难拒绝自己的老师,所以才会想提前与我沟通?”
“这件事情对于苏小姐来说相对简单,我同意更换人选后,苏小姐再向老师说明解释也会更加合理,是吗?”
郁司砚的嗓音很平静,询问的尾音却是完全确定的陈述。
在这几句短短等对话中,他似乎已经完全了解了苏听的思维,又或者是已经掌握苏听。
苏听瞳孔微怔,郁司砚对她的思维了解程度让人意外。
他们之间仅有几次见面与对话。
苏听眉眼依然温和,短暂怔神后她轻缓道:“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是我已经答应老师接手这份工作,也已经在郁先生这里工作一段时间,那这件事情就似乎与老师无关了。”
“我直接和您沟通替换人选的事情,会更合适。”
苏听没有否认,视线却没有与郁司砚对视,
“苏小姐认为我的主观意愿更重要?”
苏听没有应声,但却是另一种沉默的回答。
“那抱歉苏小姐,我不会同意更换人选。”
郁司砚低沉的落进苏听耳侧,尾音极端平静。
他在陈述一件苏听无法拒绝的事实。
他会拒绝的替换人选的原因也显而易见。
是对苏听的兴趣,但在这种相处的情况下,这份兴趣无疑会逐渐加深。
苏听会被困其中,无法挣脱。
这个可以确定的事实出现在苏听的思维中,让她感到一些莫名的发冷。
郁司砚紧盯的目光也变成另一层面的压迫感。
但这都是苏听思维中产生的直觉,她无法清晰说出。
郁司砚没有收回目光,视线在苏听眉眼处停留,逐渐黏稠的墨色流向苏听,无声无息。
“苏听觉得我对你的兴趣会影响到钢琴弹奏,很在意这份兴趣。”
郁司砚淡漠的嗓音停顿,视线落向苏听眼尾下的小痣,仅仅一秒后,很快再次转向苏听眸底。
“又或者说,苏小姐很在意我?”
逻辑顺序有些异常。
这让苏听的思绪产生一些微乱和迟疑。
苏听微微失神,瞳孔表面浸在失焦的水影中。
短暂沉默,苏听下意识垂落眼睑,纤长的眼睫尾部在安静的空气轻颤一秒。
苏听的呼吸略微停滞。
她没有回应郁司砚的话题,而是轻声询问:“我可以问郁先生这份兴趣产生的原因吗?”
“除了梦境之外。”
如果仅是因为之前梦见过与苏听相似的脸,那这份兴趣的产生并不让人意外,梦境虚构的人物出现在眼前,会产生情绪是必然结果。
但苏听没有从郁司砚的目光中,感受出探究的情绪。
他的眸底只有浓烈清晰的入侵感,如同檀木焚香一样,试图完全侵占苏听的气息。
苏听目光适时抬起,缓缓落向郁司砚,最后停住,安静对视。
即使在这种压迫感的对话下,苏听也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苏听温和的声音落下后,郁司砚低笑一秒,嗓音也逐渐哑了下来。
他低眸,搭在沙发扶手处的指节缓慢退离,骨感清晰的手划过丝绒表面,与暗色映衬,透出一种病态感。
紧贴着身体骨骼的薄皮,在轻微动作时透出血管的痕迹。
血管流动,粘腻的潮湿从他病态的皮肤透出。
“苏小姐想了解?”
郁司砚起身走向苏听,颀长身形压下的阴影也在向苏听靠近,直到完全覆盖苏听单薄清瘦的身体。
苏听端坐在沙发中,长发散落在肩前,瓷白的侧颈皮肤压在黑发下。
她浅色的衣服是室内唯一清晰的光影,像是坠下的月,即使是身体端坐,也似乎开始摇摇晃晃。
纯白滴落,最后融入昏暗中,被逐渐吞噬。
苏听眼睫微抬,怔怔地注视着向她不断走近的郁司砚。
郁司砚俯身,青筋微显的手臂压在苏听身后的沙发处,他低下头,视线径直落在苏听眉眼处。
他靠得有些近,呼吸落下。
清晰的檀木气味将苏听笼罩。
“苏小姐想听什么?是我每一次与苏小姐见面都想侵犯你,还是想知道梦境的内容?”
那一张由薄薄皮肤构成的脸,也在向她压近。
眉骨很深,瞳孔也蓄在阴影里。
苏听甚至感觉他的呼吸都是冷的,那种冷意侵袭她的身体,蔓延至脊背。
苏听不受控制地向沙发后倚靠,却在过程中压到郁司砚的指节。
凸起的骨节压在她清瘦的脊背处,与面料轻微接触后,划过她有些轻颤的蝴蝶骨。
即使有衣服的遮挡,苏听也似乎感觉到了他皮肤的冷意。
“听听。”
这个熟悉亲密的称呼从郁司砚的薄唇中吐出。
他低眸注视苏听,漆黑的眸色凝在眼底,浓稠阴冷。
薄皮下,似乎能看到血管的流动,青色的痕迹会通过表面透出。
在暗处窥视的入侵也逐渐显露。
阴森潮湿的冷气,悄然攀上苏听的手腕,皮肤,以至身体。
“告诉我。”
落地窗外的静谧树影与郁司砚压下的昏暗融合,整个房间陷入寂静无声中,只能听到郁司砚低沉平静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