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资格打我吗?”游春一米七几的个子甚至比游峰还要高出几分,手腕上的力气也不小,她将来人用力甩开,面冷心冷,“你的手敢碰我一下,明天婶婶找的关系就会出现在纪委,你不会以为国企领导不受纪委监督,我也没准备这份材料吧?”
“你!”这次的声音却和前一次完全不同的味道,游峰瞪圆双眼,自认算得上老江湖,可竟被一个小姑娘威胁,还不敢完全不信,毕竟对方考的是江城大学法学院,全国前几的专业,前阵子又听说已经保研,选的是全中国相关领域最好的老师之一。
“当然,不止婶婶的,你的某个项目,是不是,也串投标了?”
游春没说出具体哪个项目,因为她没时间去细查,只能赌一部分,串通投标在工程领域太常见了,游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老实?
游峰此时竟记不起上一次看见这个侄女是在什么时候,好像就是大哥去世那次,才高中,那会儿别人都在痛哭,只有她,像根木桩子冷冰冰地站着。
他早该意识到的,这个侄女不同于别人,她完全有她自己的想法和路径,她并不处在他们这些长辈揣测和认定的道路上。
“你、很好。”游峰憋着满腔、不知如何形容的、汹涌的情绪,像濒临爆炸的气球,好半天,才吐出咬牙切齿的三个字。
游春恍若未闻。
游峰:“工程资金回笼慢,我手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市政赔了不少钱吧,我记得爷爷生前没有立遗嘱。”游春总是这样话说一半,而后用“剩下的,你应该懂”的表情盯着对方,令对方只能不断思考话里的意思。
游峰的确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他当时就搜过这笔钱可以怎么处理,结果各说各的,有人说孙辈可以代位继承,有人说赔偿金不属于遗产,有人说尽了赡养义务就大概率能分到。
游峰便不免想起大哥在时,每个月都会给父亲的一千五百块钱,和城里的那间小单间。
如果真要扯皮,多少又要分一些出去吧。
“你真是够了,简直掉到钱眼里了,还敢打你爷爷死亡赔偿金的主意!”可游峰不甘心,竖起眉梢继续骂道,企图叫醒他印象中女孩子家该有的恐惧。
游春却冷笑不语,只一副陌生目光不偏不倚地盯着。
游峰:“钱就是不可能给那么多的,最多三十万,你先拿去,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游春低头解锁,除了打印店师傅发的已经全部完工的图片,还有徐照眠在询问她“葬礼如何,没有起冲突吧”
游春犹豫了下,没有回复。切出回到打印店的聊天框,拨过去微信电话:“喂,你好。”
“嗯,是这个地址,你开车送过来就行。”
“什么地址?给谁打电话?”刚一挂断电话,游峰就忍不住开口追问,甚至有像抢电话拿过来看看的架势,被游春一瞪,又尴尬地在空中搓手,“大侄女,别把事情搞复杂了,看在你爷爷今天葬礼的份上,好歹是你游家的祖先人,也是你爸爸的老汉,别到时候,地底下碰见了都不好看。”
“我跟婶婶说的10:30,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你,如果没告诉,现在你知道了,到时候我会按我说的做,材料已经在路上了,应该赶得上开席。”游春懒得和对方废话了,也没心情去考虑什么天上神仙、阴曹地府,若他们想来,最先怕的一定是刚刚找妈妈的人。
游春说完,不再理会游峰的劝阻,拉开半敞着的卧室门,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客厅里的宾客还在不知疲倦地打游戏,游春穿过他们,穿过唢呐声声唤成的哀乐,兀自走到屋外远处空旷的道路上。
村里的老黄狗似乎还认识她,远远地看一眼,竟穿过玉米地,到她跟前晃悠了两圈。
游春没摸它,只是朝它和善地笑了笑,同时打开手机,看着里面数条微信消息。
游峰:35万行不行?
游峰:40万吧,真的没多少。
游峰:我们和你妈妈一起商量下吧?这个事情可以商量。
游峰:你别做那么过,大家是一家人,今天搞不好,对你们也没好处的。
游峰:50万,真的,我没那么多钱诶,还要找你婶婶要10万,她不得给。
游峰:你人去哪里了,你总要回来才好转钱吧。
游春顿了两秒,不显示和该人的对话,切进置顶的聊天。
徐照眠:我刚刚和赵奶奶去买猫爬架子了,赵奶奶出的钱,她说要和你打商量,让福福今年养在她那儿
徐照眠:你是不是在忙哦,没事,你看到了再回我,我今天比较无聊,都有时间
徐照眠:后天回的话,你后天几点的车,我还是去接你吧,中午一起吃饭!
人生有很多不能选择的东西,比如出生,比如血缘,比如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纠葛,但也有很多可以选择的东西,比如要不要和爱的人一起奔赴远大前程。
游春拍了拍徐照眠的微信卡通头像,并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