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是一栋二层小平楼,重新修缮过,其中游春家出了7万元,用的游父的死亡赔偿金。但已经没了所谓的“回来也可以住”的地方,每个房间都被叔叔装修过,和城里的商品房相差无几,是叔叔一家之后养老的地方。
二楼,沙发上,一群学生模样的男、女围在炉子边,正埋头打游戏。
歪七八扭坐在最边上的正是叔婶唯一的儿子游天华,此刻手中拿着前两个月才出的新款苹果,因为被抢了个人头恨不得把对方祖宗骂穿。
游春拉了把椅子过来,随意坐下,直到对方“哎”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两人目光才从空中短促相遇。
“游,额不……姐,你在这儿干嘛?”游天华平时都在国外,这是放寒假才回。
游天华确实是会喊她“姐”的,尤其小时候,一口一个“姐”喊得格外可爱。直到她怪爷爷偏心后,偶然听见游天华吐槽说“男娃儿本来就要比女娃儿金贵些”,她才发觉,很多东西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游天华也不过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既得利益者。
“在下面没看见你,就上来瞧瞧。”游春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你怎么没下去陪陪爷爷?也不披孝帕?”
游天华嫌孝帕拖着碍事,没一会儿就取了,甩在沙发角落里:“下面很多人嘛,我去了也没什么事。”
“可我记得爷爷是最喜欢你的,你看你四五岁的时候,因为看僵尸片一整晚一整晚地发高烧,还是爷爷守着你,为你各种求神拜佛。”游春说话时,嘴角似笑,眼睛里却透着不近人情的凉意。
楼下哀乐震天,游天华听着有些悚然,皱起眉头:“游春你要说什么?”
游春:“我就是觉得,爷爷这么喜欢你,却总看不见你,会不会突然上来找你啊?”
*
游天华看见他妈从楼下快步上来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他斜睨游春一眼,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却仿佛占足了优势,仰着头大摇大摆地就像楼下走。
游春看着气势汹汹的来人,却不意味,反而笑了笑,自己朝卧室里走。
门外仍是此起彼伏的游戏声,门内,单手叉腰的女人指着游春,指甲都快要碰到对方鼻子:“我和你叔叔对你也还好吧,你做什么吓唬你弟?”
“实话而已。”游春觉得用游天华刚刚斜睨她的眼神,这般瞧对方的母亲,确实很过瘾,但婶婶明显受不得,很快就更近一步,“你不知道你弟弟从小就怕鬼啊神啊这些?都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么大个姑娘,还大学生,我看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种话,游春也只在眼前这个婶婶和已经过世的爷爷嘴里听过,否则以她从小到大冠绝全校的成绩,谁会这么评判她。
“我安的什么心很明显呀。”对于出言贬低之人,游春拍开挡在面前的手指,她的个子已经比眼前人高了足足一个脑袋,足够俯视和坦诚,“找你麻烦。”
婶婶章水美前些年在家当全职太太,靠老公和娘家的帮衬,生活很是富足,后来被小三恶言顶撞,就觉全职太太这个职业还是太没话语权,娘家托关系进了一家本地国企当文员。
像她这种国企文员的日子可舒坦,家里有什么事,打声招呼就走了,多的活也不干,逢人还要说自己现在在哪个单位,这个单位有多厉害。
游春还是从母亲口里听说的,因为婶婶显摆到了母亲面前,说“你这个护士说是编制,天天白班晚班两头倒的,也就那样嘛”。
章水美平时最喜欢别人问她在哪里工作,这会儿被游春提起,却下意识的一阵寒颤:“关你什么事,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和拐弯抹角,让你儿子把你喊上来,就是让你把我爸60万的死亡赔偿金拿出来。”游春淡然开口,平静的语气犹如当头一棒,令对方十分错愕。
“再说一遍?”章水美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什么小丫头片子,敢这样要求老娘,你妈都没这个本事喊我现在拿钱。”
“你可以不给,但10点半,等我喊的人把我要的东西送来,一审判决书附加‘叔婶一家侵吞孤儿寡母死亡赔偿金’的大海报就会送到在场的每个人手里,包括你的同事、领导。”游春说,“哦对了,我还录了个音,喇叭循环播放。”
“你简直是有病!”章水美从来没遇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今天是你爷爷坐夜,你这么搞,别人把你脊梁骨戳死!”
“别人会不会戳我脊梁骨,我不知道,但如果他们知道你们一家的作为,一定会议论你们。”游春挂着笑意,“你说背地里得把人逼成什么样,才让孤儿寡母的在这天喊冤。”
“当然,你觉得我闹事,也可以喊警察来,警察来了,爷爷的葬礼就更热闹了。”
“神经病,你真是神经病!”章水美不知道游春说的是真是假,一方面这个女孩确实是她们游家目前学历最高的,从小就聪明,另一方面,她又不信一个女孩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来做这种事。
手指又在游春眼前用力地指了两下,章水美没再说更多话,用力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
游春平静地盯着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她知道,还有人会上来的。
婶婶情绪化,加上物质娇纵,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叔叔不一样,叔叔从小半工半读,初中就辍学了,长大后更是在工程间摸爬滚打,尝尽人情冷暖,他很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比如妻子发现了小三,他很快就将小三弃如敝履。
游春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人有再多不好,但有一点是好的,他和他的大哥长得很像。游春小时候还弄混过两人,以至叔叔让她回家给他当女儿。
“你在干什么?”叔叔游峰看着站在窗边亭亭玉立的游春,心头的怒火不知为何突然消了一些,语气却仍严厉,“你和你婶婶都说了些什么话?”
“和婶婶说的话,都是要对你说的。”游春直言不讳,游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好半天,才来一句,“你来真的?”
“不然?”游春夹着点笑意,那笑意很轻很轻,落在游峰耳朵里,却像极了曾经饭桌上,那些人鄙夷的声响。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游峰蓦地恼怒,“法院判都没判,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爸爸的?”
“我没兴趣和你扯这些,道理是讲个要脸的人的。”游春瞬时也变了眼色,眯起的双眸里全是不满,“你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给,不止是婶婶要丢面儿,你这个大孝子,也不遑多让。”
“你!”叔叔下意识扬起巴掌,就要甩到游春脸上,却被人当场截住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