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部主说的没错,情况就是这么复杂。”
玲珑蹙眉沉思,易含烟心急如焚,“怎么样?你想到办法没有?”
唯有舒绿乔对晚儿极有信心,她不紧不慢的安慰道:“放心吧,烟姐姐。她能在万军之中指挥若定,运筹帷幄,这些小蟊贼更是不足为虑。”
“知我者,月儿也。”等到雁妃晚再睁开眼时,已是胸有成竹。
“看来你想到办法啦?”易含烟惊喜道。
玲珑招招手,把众人都叫过来,对着她们低声耳语。易含烟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眼神都愈发透亮,等她说完,易含烟也不得不竖起拇指,心悦诚服道:“玲珑就是玲珑,还得是你啊。幸亏跟你作对的人不是我,要不然我非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好啦,事不宜迟,快去办吧。”
雁妃晚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有效。她们和易含烟直接上关山铁场,再让管事把所有犯人全都召集到铁场空地上来。
七千多的俘虏和降兵,将偌大的铁场空地都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乌泱泱的身影,其场面之震撼,真不亚于千军万马。
而这七千多人看到铁场山坡上站着,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卫军时,同样感到震惊。铁场的守卫有多少人他们清楚,满打满算也不到六百人之数,且都是身着青服,兵器各异的江湖人。
但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身着各种服色的卫军和卫府官军。其人数之众,一眼望去,竟难以估计。
这些人手执长枪,腰配利刃,气势极其凶猛磅礴。光是看到他们那副蓄势待发,准备随时拔刀屠戮的模样,流寇们的气势便立时削弱三分。
这些人要么是被云都卫府的威势震慑,要么是直接被俘虏投降的,对云都卫府,特别是“罗刹军”的恐惧深入骨髓。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山岗上的那数道鲜艳如血的红衣身影,更是害怕得两条腿不住的打哆嗦。
看到她们,就想到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的地狱景象,想到残肢断臂,满地乱滚的头颅。那是他们无数次在午夜惊醒的梦魇。
本来他们被新来的俘虏怂恿,准备杀死铁场守卫,吞掉整个徐陵。凭藉悬殊的人数优势,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在看到漫山遍野的卫军和“女罗刹”时,他们内心的防线就开始崩裂。
易含烟站在人群最显眼处,雁妃晚和舒绿乔都只能站在她两侧。因她在卫府中威望最高,玲珑和月姬又不想太过惹人注目。
易含烟扬声喊道:“我是云都卫府的大统领,名叫易含烟!”
她话音刚落,便在人群中激起千层声浪,众人尽皆哗然。他们或许不知道易含烟是谁,但卫府大统领这个称呼却是如雷贯耳。
“真的是她?她就是那个女罗刹?”
“云都卫府大统领,她怎么会亲自到这里来?”
“这个女杀神来做什么?该不会是……”
想到那个可能性,整座关山铁场的犯人都陷入莫名的恐慌中。
易含烟继续道:“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见过我,或许有人听过我的名字,或许完全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今天我之所以率领卫府的卫军到关山铁场,只为三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人人自危,生怕她是来杀人的。人群当中有数个人正挤在一起,一边看向易含烟,一边窃窃私语,似乎在图谋着什么。
“这第一件事,就是本统领接到关山的密报。消息说关山铁场有不轨之徒,准备趁元正除夕之夜,砸狱造反!”
她说的第一件事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让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彻底沸腾起来。
众人的哗然声犹如掀起的声浪,震得铁场的山岗都在震颤。
有的人面露惊恐,有的人瑟瑟发抖,有的人则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这些人的表情变化,易含烟都看在眼里。接着她道:“按照我们云都卫府的行事宗旨,有敢反叛者,格杀勿论!”
她这句话说出去,场中的形势更加混乱,有面露凶狠的,有惶惶无措的,更有的人甚至直接骇得瘫坐在地。
易含烟话锋忽转道:“但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统领不欲多造杀业。也考虑到你们当中许多人都是不知内情,被欺瞒随附的。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说着,她一招手让人抬出两个铜匦,指着铜匦道:“这第二件事就是。我会把这两个铜匦放在铁场的卫所门口。你们当中但凡有反贼线索,或者自白前情的,视情节轻重,酌情处分。”
管事的站出来高喊道:“你们在场的都听着!凡提供参与谋反者姓名的,减免劳役刑期,赏银十两!举报头目一级者,免除剩余劳役期限,赏银百两!举报首领一级者,则赏银千两,还能选择加入卫府卫军,赏金可以叠加!”
他话音刚落,场中的犯人们爆发出更大更轰动的声浪,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这是一条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政令。有些人的眼神变得狂热,有的人变得充满戒惧,有的人已经开始搜寻想要举告的目标。
而参与策动这场动乱的大小首领头目则感到一阵恶寒和恐惧。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饿狼般的眼神盯上。甚至就连之前还歃血为盟,立誓共创大业的手足兄弟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们立刻就明白,这是易含烟的离间计。但是尽管知道,他们却毫无办法。本来他们之所以能顺利笼络人心,靠的就是这些俘虏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希望。
他们不断煽动这些人心中的恐惧,制造年后他们就要被卫府杀光的谣言,还许诺等他们成功逃狱后,外面的一切都将任他们予取予求。
但简单的“两件事”就让他们的努力土崩瓦解,原因也非常简单。恩威并用,软硬兼施。卫府的卫军已经到达关山,他们此时再想逃狱造反,成功的可能性极小。
其次,他们愿意随附的原因就是想要获得自由。本来的自由还需要他们奋勇拼杀,现在却只需要一张小小的字条,就能重获自由,甚至还有丰厚的赏金,这样低风险高回报的好事,谁能不蠢蠢欲动?
就连陈独眼、马大牙和张云弼等人都觉得身边的好兄弟们看着他们的眼神就跟饿狼见到肉似的,让他们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还有人想做垂死挣扎,“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不定这是你使的反间计,故意分化我们,好将我们逐一击破,全部消灭!”
易含烟看着那个独眼男人就知道他是策划组织此次逃狱行动的首领之一,但她佯装不知,郑重其事的回道:“我要杀你们,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卫府的能力你们是见过的,否则也不会在这里。我姓易的惜言如金,说话算话,这点你们也是领教过的。”
她确实说话算话,比如说要杀对方多少人就杀多少,要多少天破城就多少天,确实是说话算话,斩钉截铁。
易含烟仅仅出两招就让囚犯们的联盟土崩瓦解,这第三招更是杀人诛心。
“这第三件事,就是卫府打算重组关山卫所,卫所的卫军就从诸位当中选拔!”
果然,这个消息一出去,铁场囚犯们的人心大半便瞬时倒向卫府。
能做官军,就没人想当流寇,流寇就是孤魂野鬼,不但名声臭还没保障,生存只能靠抢,抢来的财物还都让上级分走大半,未必能落在他们手里。
但进入卫军的好处是实打实的。挂靠着官府的背景,他们就不再是流民草寇,在家人和街坊四邻面前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别的不说,就看如今站在山岗上那些卫军挺拔的英姿,就比他们这些孤魂野鬼要强太多。
易含烟这第三条政令一出,除去那些暗中策动谋反的核心人物,就没有不意动的。
很明显,大统领之所以把这三件事一起宣布的意思,就是让他们检举策划铁场动乱的主谋和要犯,检举的级别越高,举报的名单越多,他们就越容易进入卫军,甚至升到高位。
在场七千余人的眼睛里都冒着光,这是对自由和权力的渴望。在这些利益面前,什么兄弟手足,歃血之盟都不值一提!
陈、马、张、高、徐五人和他们的亲信却是暗暗叫苦。他们本来策动这次逃狱行动也不是单单只为逃出去。他们想要的是趁机联合铁场甚至其他刑场的犯人组成一只庞大的乱军,彻底打垮云都卫府,控制整个徐陵和术州。
他们的手段无非是对亲信许以重利,对下层制造恐慌,让这些人不得不跟他们造反。但如今情况急转直下,易含烟已经迅速瓦解他们在下层建立起来的本就不牢靠的信任关系。现在他们就是想背水一战,振臂一呼,得到的也不会是众人的响应,只怕还会被群起而攻之。
易含烟看着这些人那副胆怯惜身的模样,心中不禁鄙夷,对雁妃晚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是晚儿妹妹高招啊,短短几句话,就让这干蛇鼠之辈的计划土崩瓦解。”
玲珑只是笑笑,道:“还有最后一步呢?”
易含烟颔首,给这个貌合神离,不堪一击的联盟加上最后一击,她高声叫道:“张云弼!术州张云弼何在?”
张云弼就是七天前刚从术州押回来的乱军首领之一,也是其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更是这次铁场动乱的主谋。
张云弼做贼心虚,一听到易含烟在叫他的名字,就跟阎王点卯似的,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发起抖来。
他虽然没跟易含烟打过交道,但卫府的可怕他是见识过的,否则最后也不会选择向云都卫府投诚。
能够无声无息的将乱军首领们的脑袋摆在他们案前,这种能力绝非他们可以抗衡的。对方军中有这样的能人,按理说他是不敢反的。
奈何当初说好的投诚,结果却被安排到关山铁场劳役,属下日夜在他耳边抱怨,让他也有些怀恨在心,心中的贪欲更是蠢蠢欲动。
张云弼吓得嘴唇发青,浑身颤抖,就怕自己的奸谋败露,易含烟要拿他开刀。求生的欲望告诉他,现在就该站出来振臂一呼,带领铁场囚徒们砸狱造反。但理性又在提醒他,现在行动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就在他脑海天人交战之时,他的亲信已经挡在他身前喊道:“大统领找我们张大哥有什么事?”显然一副不说清楚就不让人上去的架势。
易含烟的笑里带着上位者对下属的宽容和肯定,她道:“各位不必担心,我找张头领,就是要商量商量组建新卫军的事宜,请上来吧。”
一听说是要找他商量卫军的事情,无论是张云弼本人还是他身边的其他人都有些怔愣。张云弼懵然恍惚,脸上接连闪过惊、喜、疑、惑的表情,最后还是在众人的欢呼声和各首领仇恨的目光中被裹挟着走上山岗,来到易含烟面前。
易含烟也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做得很好,随即带着他转身离去。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早有默契,这卫军千户的位子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张云弼的!
管事的扬声道:“铜匦就放在铁场卫所门前,门前桌案上有纸笔,将你们要举报的人的名字和你们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明日傍晚之后点查,后天就会有结果。好了,你们都先解散吧。”
管事招招手,示意众人可以退去。各怀鬼胎的一群人缓缓退去,但猜疑的种子和人人自危的气氛已经悄然在这群俘虏中蔓延。
尤其是另外四个参与谋划造反的首领,更是对张云弼恨之入骨。
“他奶奶的,让姓张的王八蛋给耍了!”
“姓张的肯定是已经出卖了我们,不然卫府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
“这、这不可能吧?这个计划是由张大哥主持联络的,他、他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哎呀!老高,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这就是姓易的臭娘们儿和张云弼这龟孙子做下的圈套!”
“圈套?”
“哼,老陈说的没错。老高,老徐你们想想,姓易的早就想将我们除之而后快,姓张的想升官发财,这两个人正是不谋而合。张云弼故意煽风点火,引出暗中对卫府不满的那些势力,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他也好到女罗刹面前邀功请赏!”
“不!我还是不信。张大哥绝不会是这种人。”
“姓高的,你这头蠢驴,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如果不是他出卖我们?姓易的能让他当新卫军的千户统领?哼,真好啊,出卖我们,就能一步登天,从孤魂野鬼的流寇,摇身一变就是卫军的统领。换成是我,我也会干的。”
“马大当家的,现在咱们再说这些有什么用?眼前最重要的,是想想我们该怎么办吧?”
“该怎么办?嘿嘿,老徐啊,我还能怎么办?姓张的不仗义,煽风点火怂恿咱们反叛,结果他反手就出卖朋友换取官位。我敢保证,咱们的名字早就出现在姓易的花名册上,你我啊,索性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马爷,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想活命的,总要想想办法吧?总不能真坐以待毙,我独眼陈死不瞑目啊。”
“要不,干脆反他娘的!”
“反?老徐要是昨天提出这个建议还差不多,现在你睁开眼看看眼前是什么形势?姓易的三两句话,那些王八蛋的心全倒向她,都等着拿咱们的脑袋,去换取荣华富贵呢!谁还会跟咱们干?”
“我早就说过,这群乌合之众根本难成气候!当初歃血为盟的时候怎么说的?什么同生死,共富贵。现在呢?一个个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在场的四位首领都是头疼不已。他们骂其他人是乌合之众,却没想过,自己跟这些人歃血为盟,也是乌合之众的一员。
乌合之众的信任是极其脆弱的,就像是用沙子堆砌起来的堡垒,只消一点风吹水漫就会轰然倒塌。
正因为是乌合之众,因此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可言。他们在谴责其他人背信弃义的同时,眼珠也在四处乱转,心里打着同样的算盘。
如果,我出卖面前的这个人的话,能否保住性命,甚至加入卫军,担任要职呢?
雁妃晚正是利用这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逃狱造反的计划彻底崩溃。
首先向他们展示强大的武力,震慑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胆魄。随后许以重利,让他们互相举报,自相残杀。最后再抽走他们首脑和脊梁,让他们群蛇无首,更加的难成气候。
这三记连招打出去,就连易含烟都只能拍案叫绝。雁妃晚料想,最早今天夜里,最迟明天晚上,关山铁场肯定会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而她们只需要把守住各个要隘入口,贼军便不攻自破。
果然,当天夜里整个铁场便彻底沸腾,一场疯狂的厮杀揭开帷幕,当夜人潮如水,但听暴吼如雷,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