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铁场，顾名思义，是在关山附近，负责开采铁矿，冶炼铁器的地方。在那里劳役的都是被卫府俘虏的流寇和叛军，而且是其中犯过重罪的人。

当初把人扔进铁场的时候就承诺过，只要他们表现良好，就能缩减劳役的刑期。倘若真有悔过之心，还能就地解除劳役，直接加入卫府的新军。

那里现在由千相人的乾达婆门看管。但乾达婆门的人不可能全部都部署在关山。囚犯和刑徒的数量达到惊人的七八千人，一旦发生暴乱，不足千人的乾达婆门未必能够抵挡。

这也是易含烟最担心的地方。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进行部署。

当她满怀内疚的向楚和姐妹说出要走的消息时，看到的就是楚和错愕的脸和楚煦满是委屈的模样。

尽管当易舟火急火燎的上门时，楚和就有预感易含烟不会久留，但是当她真的说出要走的时候，楚和还是觉得失望，感到失落。

分明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的事，楚和却感到难过和气愤。这种气愤是从未有过的，比起怨恨眼前的这个人，她更有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这种悲愤让她难得的失去理智，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针，带着刺，更带着怨，“呵，我早就知道的，像你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会有时间陪我和小煦？你走吧，我的大统领……”

易含烟这回似乎能体会到她的怨怒，只能耐心的跟她解释，“关山铁场那边形势危急，一旦发生动乱，流寇和重犯冲出铁场，对整个徐陵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对不起，就算是为你和小煦的安危，我也必须要去处理。”

楚和知道她是在无理取闹，但就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听到她说是为自己和小煦，她的心情便愈发复杂起来。

她深呼吸一口，调整心态，随即装出若无其事的微笑，“你去吧，我和小煦等你回来。你……万事要小心啊。”

“嗯。”易含烟这回总算能放心的离开。这时，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拉她的袖子。低头看，就看到楚煦那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易姐姐，你要快点回来，我会照顾阿姊的。”

“好。我答应你们，事情一结束，我会立刻赶回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许出这样的承诺。看着这对楚楚可怜的姐妹，易含烟弯腰在楚煦脸颊上轻轻亲一口，惹到小孩子咯咯直笑。

轮到楚和时，她整个人身体发僵发麻，脸颊都像要烧起来，更别说直视她的眼睛。

易含烟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意识到这种安慰小孩子的技俩对她不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最后易含烟只能拍拍她的肩，随即转身带着易舟离开。

她把易海留在这里，以防不测。

楚和看着她乘马离去的背影，眼神恍惚，心里空荡荡的，还有点生气，鼓着脸原地跺脚。

易含烟赶马刚出城西雨花巷，就立刻吩咐易舟道，“易舟，你立刻集合城内所有的卫军，让他们骑快马赶到徐陵，找到尹门主，让他把四大门的人马全部派到关山铁场。”

“是！”

“还有，”易含烟继续道：“立刻让人赶去术州州府，找到雁妃晚和舒绿乔，让她们也赶去关山铁场。”

“雁妃晚？舒绿乔？她们是谁？”易舟疑惑不解道。

“雁妃晚是迦楼罗王，舒绿乔是她的小情人。以防万一，把她们找过来压阵。”

关山铁场明晚行动，易含烟仓促准备，还不知道能组织起多少力量镇压平乱。把玲珑和月姬这两个先天境的大高手找过来，她也有个后手。

“是，我这就派人去术州。”

“如果事态紧急，就只能由我们先动手镇压，弟兄们，你们怕不怕？”

华安的卫军是易舟新带起来的，有没有阿修罗部的气质不好说，目前至少还没有附和大统领的胆量。

易舟先起个头，“怕什么？我们在城里正闲得发慌呢，就赶上这趟热闹，实在是好的很呢！”

“没错！正好赶上过年，这群不知死活的王八蛋，这是给咱们卫军送礼呢！”

“也好让其他地方的新军看看，咱们华安的卫军没有一个孬种！”

“没错！看其他弟兄威风这么久，也该轮到咱们显本事啦！”

“杀——”

杀声响彻街道，惊得街坊四邻都以为是贼军入城，吓得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易含烟就这么带着两百名卫军，直奔关山铁场。

华安距离关山最近，没用半日时间就已经赶到关山山脚处。此时天色蒙蒙亮，易含烟一面让卫军原地休息，一面让易舟去找来负责看管关山囚犯的乾达婆门的门人。

云都卫府清剿扫荡徐陵和术州流寇的速度极快，这也造成一个不良的后果和极大的隐患。那就是俘虏和投降的大批流寇的安置问题。

这些人当中有作恶多端的山贼草寇，打家劫舍的强盗，但更多的是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不得已被乱军裹挟的流民。

就算是天生法眼，也不可能光靠肉眼就辨别出人性善恶来。因此，只能暂时就所有流寇分别发配，统一管理，把人送到各地的铁场，矿场和林场之类的场所劳役。

这关山铁场就是徐陵境内最大的劳役地。铁场内收容的流寇也是最多的，加上短暂被安置在这里的术州流寇，整座铁场足足有近七千人。

这种规模的囚犯，发生动乱，一旦处置应对失当，给整个徐陵带来的灾难和损失都是非常巨大的。

因此，当铁场的监刑管事听说铁场内的犯人准备武装逃狱时，脸色霎时发白，心中更是一阵后怕。

倘若铁场内发出动乱，就凭他看管的这点人手，要是被偷袭，是很容易崩溃的。即使他们都是乾达婆门的战斗部队。

“你们铁场内守卫一共有多少人？”

“连我在内，总共五百三十四人。”

“在这里劳役的流寇呢？”

“五天前从术州送进来的时候，点查过人数，总共是六千七百五十三人，前两天有逃跑的，被我们就地处决三十三人。”

听到这个人数，饶是易含烟这样的人也不禁倒抽凉气。

这个数目实在是超乎预料的庞大。把这么多危险人物放在这里，确实是她的失职和失误。

别说管理和监视，就是六千多人的衣食住行都是个巨大的问题。早知道，该早点把这些人分开的，不然也不会尾大不掉，成为巨大的麻烦。

易舟想的最简单，“大小姐，我们趁夜行动，把这里的犯人统统杀光，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易含烟不以为然的道：“我们只有七百余人，就算对面手无寸铁，那也是数量近十倍于我的敌人。别说我们有没有以一敌十的能力，就算是待宰的羔羊，这个数量也要把我们累死。”

如果易含烟这次带来的是七百的阿修罗部战士，这个计划或许能行。但现在这里只有五百乾达婆门的人和两百华安卫军，仅凭她和易舟，没有必胜的把握。

“还有，这里面未必全都是想要逃狱的恶人，还有暂时安置的流民。一旦发生冲突，就算是无意反叛的流民也会被犯人们裹挟，加入这场动乱之中，那时我们的损失会最大化，得不偿失啊。”

铁场的负责人点头，“易大小姐说得有理，在关山铁场的也不全是罪大恶极的重犯。”

一旦爆发冲突和战斗，混乱之中，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反叛的敌人，哪些是无辜的流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易舟着急道。

易含烟冷静道：“目前的情况，我们只能等。”

“等？”

“没错。”易含烟道，“就凭我们现在这点人，很难控制住局面，因此只能等待。”她吩咐铁场的管事，“你现在马上返回关山铁场，提醒乾达婆门的人暗中警惕铁场的动向，提前做好准备，最好能够搜集到一份铁场犯人头目的名单。万不得已的时候，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是。我这就去办。”

“事情要做得隐秘。别太紧张，让那些家伙察觉出端倪来。”

“好，我会的，谨遵大统领之命。”

说着，管事直接返回关山铁场。

“其他人，原地休整待命，等待援军的到来。只要四大门和我们的强援一到，任这些人是虎豹豺狼，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听她说的如此从容笃定，这样平静，众人心中也燃起斗志来。不过是区区数千乌合之众，只要他们进退有据，奋勇当先，其实也不足为惧。

易含烟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要说怕输，她其实不怕，哪怕两边人数悬殊，她也不认为自己这边会输。

她怕的是这些人一旦逃跑，凭她们现在这点人数，是无法阻止的。这些穷凶极恶的恶棍要是逃向四面八方，藏匿到各处乡镇村舍，造成的后果会比一场大战要严重得多。

易含烟命令众人原地休整。但这次出兵非常仓促，除身上携带的干粮外，她们甚至连营帐帐篷也没带。只能在避风处架起火堆，大家围着火堆休息。

直到次日巳时，关山铁场还没有动静，各地的支援却已经陆陆续续赶到。有从徐陵那边过来的四大门门众，也有从金泉关方向来的援军，林林总总，最后也有近千人之多。

有这一千八百人做后援，易含烟总算有了更足的底气。然而，最让她惊喜的是，雁妃晚和舒绿乔居然也赶到了关山。

看到她们的时候，易含烟简直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看到了天神下凡。直到两个人并肩走过来时，一声“烟姐姐”才让她恍然回神。

细问之下，易含烟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玲珑和月姬在术州你侬我侬的时候，发现易含烟已经离开术州。

二人这些时日以来将术州和徐陵的重担都压在她的身上，对她着实有些疏忽，自觉有愧，这才想着找她一起共度元正。

因此打听到易含烟的去处之后，二人一路从术州赶到华安。又从易愁那里打探到楚和家的地址，找到楚和，才知易含烟已经赶往关山铁场平乱。

雁妃晚和舒绿乔马不停蹄追来，总算在关山铁场动乱的前夕赶到。

易含烟有这两位坐镇，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情终于能平静下来。

易舟激动道：“有雁部主和舒姑娘相助，可以说是雪中送炭，如虎添翼啊。”

易含烟也道：“没错，我心里还正没底儿呢，你们就来了。这回，算他们倒霉。”

雁妃晚笑道：“其实，就算没有我们，想要对付这些蛇鼠之辈，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这么说，晚儿妹妹有什么妙计？”

雁妃晚道：“想要把关山铁场的人统统杀光，这点并不难。难就难在其中有部分是归附我们的流民，如果将这些人也杀死，不但会让卫府的名声受损，也极有可能逼反其他刑场的犯人，这样我们的损失无疑会最大化……”

现在的沧海需要人。光从这次关山铁场的突发事件来看就知道，易含烟想要各部各门出人驰援，仓促之间，居然只能凑出来千余人左右。

卫府的扩张速度太快，各地都需要人手。卫府的两万多人看起来不少，真投入到徐陵和术州两地的防务中，立刻就捉襟见肘，甚至是杯水车薪。

这也算是卫府攻势太过迅猛的一个弊端。易含烟总算能明白，当初雁妃晚为什么会让她们先控制住徐陵，再徐图术州和溟关，本质上就是她们的人太少，也不愿意使用残暴的手段镇压各地反抗势力。

“现在最重要的是，”易含烟道，“怎样找到策划此次动乱的元凶首恶，尽量不要伤及无辜。”

雁妃晚却不这么认为，“跟着流寇起事的，多多少少手里都不清白。”

“你的意思是？”易含烟没想到雁妃晚这么狠，“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易含烟、易舟和舒绿乔，还有关山铁场监刑管事看着雁妃晚的眼神都有些惧怯。

玲珑假装没察觉到，她说：“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易含烟喜道：“都说晚儿妹妹七窍玲珑，智计百出，听你这么说，定是有了妙计。”

雁妃晚叫来管事，“你这座铁场，犯人的势力分布你清楚吗？”

关山铁场的管事肖泽点点头，回道：“清楚。这些犯人都是从各地押送过来的流寇。本来势力最大的是陈独眼和马大牙，后来从术州那边又押来一大批人，这批人足有四五千之众，势力最大的分别是张、高、徐三家。还有一些就是不入流的小头目。”

“也就是说，这关山铁场，光是山头就有五六个，老大就有七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