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疯癫的种子。这不是后天教养能纠正的——是血里的东西。”她用沾着油光的指关节敲了敲太阳穴,“特别是他父亲那类人!自命不凡,把莽撞当勇敢,把无法无天当作浪漫情怀!书都没念完就满世界闯祸,真当自己是英雄人物了?结果呢?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生命都给玩进去了!这种血统压根就不该传下来——自己找死不够,还给体面人家留下这么个包袱!”
接下来的一切,在哈利记忆里成了破碎的画面和声响: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砖,发出刺耳锐响。
餐桌上所有刀叉微微震颤。
玛姬姑妈张大了嘴,一块牛肉掉回盘子。
弗农姨父的怒吼像是隔了层水。
然后玛姬开始膨胀。
不是慢慢变大,而是像被无形气泵猛充。粗花呢套装绷紧,纽扣接连迸飞,在墙和碗柜上弹跳。她离开了椅子,双脚悬空,撞上吊灯,灯链发出吱呀尖叫。她又弹到墙上,像个巨大、尖叫的人形气球。利皮狂吠,在桌下乱窜。
“哈利!”西奥的声音穿透混乱。
但哈利听不见。愤怒——滚烫、原始、熔岩般的愤怒——淹没了听觉、思维、一切。玛姬在客厅与走廊间弹跳,弗农徒劳地想抓住她脚踝,佩妮的尖叫像玻璃碎裂。
接着西奥站到了哈利面前,双手抓住他肩膀,用力到指节发白。
“魁地奇。”西奥急促道,“告诉我,你第一次抓到金色飞贼时,是什么感觉?”
哈利愣住,喘着粗气。
“告诉我!”西奥盯着他眼睛,“风从耳边过,是什么声音?”
“像……像哨子。”哈利挤出话,“很尖,但好听……”
“然后呢?抓到了,然后呢?”
“伍德冲过来了……他把我抱起来……大家都在喊,整个球场都在喊……”
玛姬撞翻了边桌,瓷器碎裂如爆炸。但哈利的声音越来越稳:
“赫敏在欢呼……罗恩吹了口哨……很响的口哨……”
膨胀停止了。
玛姬卡在楼梯扶手和天花板之间,像塞进烟囱的臃肿圣诞老人,脸涨成紫红,发出窒息般的咯咯声。她不再变大。
寂静如潮水涌回,吞没所有声响。只剩利皮可怜的呜咽,和吊灯链条细微的摇摆声。
西奥松开了手。哈利发现自己浑身在抖,但不再因为愤怒。
“我们得走。”西奥说,“现在。”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行李箱就在门厅——他们早备好了。哈利提着行李箱往外走,西奥从楼梯扶手暗格取出两人的魔杖(一直藏在那儿),另一只手按了一下早晨就被塞进裤袋里的钱包。
“你们不能——”弗农姨父试图阻拦。
西奥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卡在天花板上的玛姬姑妈。
“她几小时内会恢复。”他说,“别用尖东西戳她,不然会……剧烈排气。祝你们今晚愉快。”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
女贞路的街道异常平静,与身后屋内的灾难形成诡异对比。两个男孩站在草坪上,紧握行李箱提手。哈利低声道:“她说的那些话……”
“都是废话。”西奥立刻接道,“她讨厌我们,也不了解爸爸妈妈。她只是在重复弗农姨父那套偏见。”
“可我们的爸爸……”
“她说的是弗农姨父描述的‘詹姆斯·波特’。”西奥说,“那不是真的爸爸。像透过哈哈镜看人,全歪了。”
哈利垂着眼,没说话。
“哈利。”
“嗯?”
即使看不见,哈利也知道西奥正看着自己——他能感觉到那道专注的目光。
“玛姬说我们没朋友。”西奥说,“她错了。你有罗恩,有赫敏,有整个格兰芬多队。有海格。有……”
他停顿了一秒。
“有我。”
夜色中,远处隐约传来某户人家电视节目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我知道。”哈利说。一种无需多言的沉默笼罩了他们几秒,坚实而简短。哈利深吸一口气,混乱的思绪逐渐归位,现实问题重新占据主导。“那么……按计划?主干道,等骑士公交?”
西奥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转向道路延伸的黑暗尽头,那里更远处应该连接着车流更多的大路。“对。记得吗?‘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需要它’——但别主动召唤。我们走过去。”
这不是提问,而是确认。昨晚阁楼里的推演此刻成了他们脚下的路。西奥迈开步子,哈利随即跟上。他们没有奔跑,但步伐很快,目标明确。夜风带来凉意,哈利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因为愤怒或恐慌,而是混合了逃离的紧张和对前路的某种近乎锐利的期待。
“如果它不来呢?”哈利忍不住问,尽管知道答案。
“那我们就继续走到车站,用麻瓜的方式。”西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语气里没有犹豫,“钱包里的钱够。但……”他侧头瞥了一眼夜空,“它最好来。我想知道,梦到底有多真。”
他们没有再说话,节省着力气,专注于行走。脚步声和轮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约十分钟后,他们拐上了那条更宽的马路,偶尔有夜归的汽车呼啸而过,车灯划破黑暗。
突然——
空气被一种粗鲁狂暴的方式撕裂了。
震耳欲聋的砰响在极近距离炸开,伴着刺眼火星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一辆巨大的三层紫色公共汽车,像从现实布料中被粗暴撕出,凭空出现在面前人行道上,一个急刹,车身危险地倾斜停住。
车门砰地弹开,一个穿紫色制服的瘦高年轻人探出身,顶着乱发,用夸张的、睡意未消却强打精神的热情喊道:
“欢迎乘坐骑士公共汽车,为处于困境的女巫或巫师提供的紧急交通工具!我是售票员斯坦·桑帕克,今晚你们想去哪——我的天!”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哈利脸上,又迅速扫过西奥,眼睛瞪圆,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你是哈利·波特!还有……两位波特?”他看起来彻底糊涂了,目光在两人间快速移动,被相似与不同弄得发懵。
“一位西奥·波特,一位哈利·波特。”西奥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课表,仿佛眼前这辆刚完成空间跳跃的庞然大物再普通不过。他迈步上车前,“破釜酒吧。谢谢。”
斯坦·桑帕克猛地回神,脸上绽开混合震惊与巨大好奇的灿烂笑容,侧身让开:“当然!破釜酒吧,老汤姆那儿!十一个西可一位,热巧克力加两西可!上来吧,小心台阶——厄恩!开车!有贵客,两位波特先生!”
司机座传来沉闷不耐的嘟囔。哈利跟着西奥踏进车厢,摇晃的烛光、几张歪斜的黄铜床铺,以及混合了灰尘、热巧克力与某种魔法燃料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车在他还没放稳行李箱时,便再次咆哮,猛地前窜。巨大惯性让哈利向后倒去,狼狈跌进一张床铺。西奥在另一侧抓住床柱,勉强稳住。
车子开始疯狂旅程,窗外街道以令人晕眩的速度和角度扭曲、拉长、消失又出现,时而猛坠,时而近乎侧立挤过窄缝。斯坦·桑帕克摇摇晃晃走来收钱,眼睛几乎没离开哈利的脸,嘴里喋喋不休说着天气、路线和“知名人物”的闲话。
西奥数出二十二个西可放在斯坦手里,随后望向窗外飞逝的光怪夜景,陷入沉默。他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格外沉静,与车厢内的颠簸喧嚣对比鲜明。
哈利靠在吱呀作响的床铺上,感受着身下每一次剧烈颠簸。女贞路、膨胀的玛姬、弗农的怒吼……正以惊人速度被抛向身后。前方是陌生的夜、疾驰的魔法巴士,以及伦敦某处那间熟悉的破釜酒吧。
梦的碎片以这种疯狂而真实的方式嵌入了现实。而他们,正乘着这片碎片,颠簸着驶向无法预知的三年级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