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距霍格沃茨特快发车还有三天。

女贞路四号的客厅里闷热得如同烤箱。达力·德思礼瘫在沙发上，一台风扇对着他嗡嗡直吹，却只搅动了沉闷的热气。佩妮姨妈正神经质地调整壁炉台上每一只陶瓷小鸭子的角度——玛姬姑妈要求一切都“井然有序”。

哈利和西奥站在客厅窗边。两人都穿着用加隆在对角巷麻瓜商店买的素色T恤和长裤——干净、普通，足以在德思礼家度夏而不惹眼。他们的行李箱立在门厅角落，施了无痕伸展咒，里面装着真正属于他们的东西：哈利的扫帚护理套装，西奥的羽毛笔、巫师棋和特许借出的典籍。

脚步声从楼梯顶端传来。弗农姨父出现了。

“她到了！”佩妮尖声道，最后拍打了一下沙发靠垫。

弗农的目光扫过窗边的两人。“你们两个——规矩点。晚餐时露个面，问好，然后消失。不许吭声，不许对视，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桩丑闻，“不许有任何……古怪的事发生。玛姬住到三十一号。然后，九月一号，你们就回你们那个……学校。就三天，给我管好自己。”

“达力宝贝！”弗农的嗓音瞬间切换成溺爱的调子，“你的新领带呢？玛姬姑妈从苏格兰给你带了礼物，你得配得上它！”

“在房间里，爸爸！”达力喊道，眼睛没离开电视。

弗农最后瞪了他们一眼，仿佛在用目光钉下警告，随即转身与佩妮迎向门口——玛姬的汽车声已由远及近。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度。

“三天。”哈利说。

“七十二小时。”西奥道，“或者四千三百二十分钟。看你怎么算，能让它感觉长点或短点。”

哈利几乎笑了。“哪种算法让它显得短？”

“找点别的事想。”西奥走到哈利身边，并肩看向窗外，“比如怎么避免被利皮的口水滴到鞋——我查过，牛头犬的唾液含有六种可能致敏的细菌。”

“你连这个都查？”

“预防胜于治疗。”西奥扯了下嘴角，“我还买了麻瓜的防水喷雾。说明书说防雨，理论上也该防狗的口水。”

窗外，庞大的黑色汽车驶离路边，三人在屋外寒暄。达力终于蠕动起身，上楼去找他那条“配得上礼物”的领带。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哈利和西奥回到了阁楼。月光从窗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光斑。房间很整洁，因为他们大多物品都收在施了伸展咒的行李箱里。

“她会让利皮在桌上啃骨头，”哈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把油蹭到桌布上，佩妮姨妈还得笑着说‘多有活力’。”

西奥坐在床沿，正借着月光检查床头柜抽屉里的几样东西。

“基于过往的情况，概率接近百分之百。”他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但今年我们只需忍受两顿午餐。三十一号下午她就走。”

“两顿也够受的。”哈利侧过身，面朝西奥的方向，“尤其是她高谈阔论‘教养’的时候。”

黑暗中静了片刻。

“哈利。”西奥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

“我昨晚又做梦了。”

哈利立刻完全清醒。西奥极少主动谈梦：毕竟大多数时候，梦中的人影总模糊成一团，连主角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和以前一样？公交车？摄魂怪？”

“更清楚了。”西奥的声音很轻，像在梳理易断的线，“我看到车票上的字：‘骑士公共汽车，为处于困境的巫师提供紧急运输’。那个男孩——他付钱说要去破釜酒吧。然后车停了……场景变了，像在火车车厢里。外面很黑，但那种冷是先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哈利感到后颈汗毛微竖。“然后呢？”

“门开了。那些东西……这次看到了细节。斗篷是破的，边缘像烧过。手是灰色的，不止是灰——像所有颜色都被吸干了，只剩灰烬。它们在呼吸，但吸走的不是空气。是声音，是光，是……”西奥顿了顿，“是快乐。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吸走那男孩的快乐。”

阁楼的空气仿佛更冷了。

“男孩晕了？”

“正要晕的时候，车厢里站起来一个人。他举起魔杖，念了咒——听不清，但杖尖冒出银光。像雾，又像动物……然后梦就断了。”

两人都沉默了。月光缓缓移动，爬到了床脚。

“要是我们真碰上……”哈利开口，声音发干。

“我们有准备。”西奥打断他，语气恢复平稳，“巧克力在行李箱夹层，四块高可可黑巧。另外，《黑暗力量：自卫指南》第318页提到，强烈的积极情绪能形成临时屏障。你有很多魁地奇赢球的记忆，应该管用。”

哈利想笑却没笑出来。“那你呢？你的‘强烈积极情绪’是什么？在图书馆挖到孤本？”

“算一个。”西奥声音里确实有了点笑意，“还有一年级，你第一次让羽毛笔飘起来，结果它飞进弗立维教授的假发里——你当时的表情，够我笑一学期。”

“那是意外！”

“二年级魔药课，你把蟾蜍汁溅到斯内普教授的袍子上，那可不是意外。”

这次哈利真的低笑出声。“你后来帮我抄了最后三十遍指定章节。”

“你的字太丑，我怕斯内普教授认不出来让你重写。”

轻松只停留了片刻。哈利收起笑容，轻声问：“你觉得梦是真的吗？真有摄魂怪会……？”

“不知道。”西奥坦承，“但梦里，《预言家日报》有篇报道说阿兹卡班‘加强了安保’。通常这种说法意味着有事，但部里不想明说。”

哈利消化着信息。“所以咱们得当真的防备。”

“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好的准备。”西奥说，“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很自然地接道：“说到准备……我检查了一下应急的东西。”

他微微侧身，再次拉开床头柜抽屉，就着月光拿出那个深棕色钱包，轻轻拉开。哈利能听见细微的布料和纸张摩擦声。“麻瓜货币和古灵阁兑换凭证都在里面。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需要用麻瓜方式离开，车票钱是够的。这是底线。”

“你连这个都备了？”哈利有点惊讶，“你觉得真会到那一步？”

“希望不会。麻瓜交通要证件，我们没有，而且慢。”西奥把钱包放回去，躺好，“但它出现在梦里。如果骑士公交真能感应‘需要’，那意味着处境被魔法规则判定为‘紧急’，这比我们主动施法安全——后者铁定违规。”

“所以骑士公交是首选，但不是唯一的路。”

“最合理的一条，基于现有信息。”西奥纠正，“也是验证梦境的方式。但如果它不来，”他顿了顿，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们口袋里还有麻瓜的钱。就有选择。”

楼下传来玛姬洪亮的笑声——以及利皮兴奋的吠叫。

“明天开始了。”哈利低语。

“只是七十二小时里的二十四小时。”西奥回道，“睡吧。我们需要休息。”

……

八月三十日，晚餐。

玛姬姑妈像艘战舰驶入餐厅。她穿着粗花呢套装，不顾天气闷热；利皮从手提袋口探出湿鼻子，呼哧作响。

“坐这儿，达达小乖乖！”她拍拍身旁的椅子——平时哈利或西奥的位置。达力挤过去，椅子腿发出呻吟。

哈利和西奥坐在餐桌最远端，挨着上菜边桌。佩妮姨妈安排的，“既在场，又不碍事”。

晚餐在玛姬对苏格兰天气、她养的狗（“比有些人都有教养！”）以及“如今年轻人毫无纪律”的长篇大论中推进。利皮获准在桌下徘徊，它选中了哈利的鞋带磨牙。

“……要我说，血统就是一切。”玛姬的餐刀狠狠划过牛排，肉汁溅在洁白的桌布上，“好种出好马，坏种呢？怎么修剪都是歪脖子树。”

弗农姨父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表示赞同。佩妮姨妈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

“就拿这孩子来说。”玛姬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长桌，牢牢锁住哈利，“从里到外都不对劲。在学校里怕是没什么正经朋友吧？正常孩子谁愿意跟这样的人厮混？”

哈利的手指在桌布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玛姬姑妈仰头灌下大半杯雪利酒，喉结夸张地滚动着。酒精给她的颧骨染上两团浑浊的红晕，也让那些在齿间酝酿了许久的话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