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楚聿走出老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脸上的血渍和他阴冷的眼神看上去活脱脱一个杀人狂魔，只是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他刚出大门就听到车辆的鸣笛声。
原来文砚希一直在门口等着，柯楚聿想起来时他说的话不免有些自嘲，连他的好兄弟都知道他父亲的为人，他却偏要去触他逆鳞，只为逞一时志气，出一出这么多年的愤懑。
柯楚聿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换成十几岁时的他会觉得让朋友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很丢脸，但他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早已丢掉那些幼稚的想法，所以满不在意地坐上了副驾。
文砚希也给足了他面子，见到他脸上的血什么也没多问，开车往医院去了。
柯楚聿伤得不轻，流了很多血，又是头部，立刻给安排了住院，一系列清创缝合ct检查，虽然最后得出的结果没有严重威胁到生命和智力，但医生再三嘱咐还在危险期不要大意，让他好好养伤休息。
文砚希就坐在他病床旁，听柯楚聿一会儿抱怨这样一会儿抱怨那样，大概意思是觉得自己没那么脆皮，以前打架时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都没有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医院，要是被那些损友知道岂不嘲笑死他，太憋屈了。
文砚希时不时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编辑好信息群发。
柯楚聿看他一直在捣鼓手机，警惕起来了，“你在干什么？”
“把你住院的消息通知你的亲戚朋友，死对头，商业竞争对手，包括前不久还差点反目成仇的谭墨。”
柯楚聿额角抽动了一下，气得脑壳痛，“……文砚希你有病吧，你给我撤回。”
这一声吼得整个病房都要震一震，文砚希把手机揣回口袋，“这是医院，注意素质。”
平常热衷于看别人乐子的人这下终于有乐子给别人看了，文砚希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果然他的信息发出去后没多久，柯楚聿的手机就响了。
文砚希捞过沙发上的大衣外套，闻了闻还有酒味，他顿时嫌弃得皱了皱眉，这一晚上他也没怎么休息，闻多了医院的消毒水味道，现在想立刻回家把自己清洗干净，呼吸点新鲜空气。
“……什么住院，你听他瞎说，他手机中病毒了，睡你的觉去吧，提什么脑白金啊，你□□欠打是不是。”
“都说了没有，没有，你听不懂人话吗宋赫，老子现在能把你头扭下来信不信。”
“孟旭青你有这个闲功夫问候你义父我，不如去谭氏大楼底下拉横幅关心一下你表弟，就写“今天谭总被她老婆打了吗？ok明白？”
“什么？让三个点？阮正川你脑子被门夹了又被驴踢了是吧，这个项目鑫扬分毫不让，识相点就趁早滚出投行。”
“托您的福三外公，我好着呢，没有，没打架，我爸？哦他也好着呢，我妈？……没有，没出轨，外面瞎说的，您戴着老花镜看到的？您看错了，行行行，改天我去把那家报社给烧了。”
“……你出院了？何必呢，反正你过不了多久又会住进去的，谭墨，还听得见吗谭墨。”
文砚希听完这句走出病房，留柯楚聿继续在那阴阳怪气，大清早的医院已经陆陆续续有很多人了，这个季节又正好是感冒发热的高发期，他边走边捏了捏眉心，回到车上后把外套随手丢在座位上，自己则伏在方向盘上闭目养神。
倏然，他睁开眼睛，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急忙下车步入医院大厅，一改之前的冷静，神情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人。
“你好，请问刚才站在这里的人呢？个子大概这么高，长发女人，穿着灰色外套。”
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注意到他说的那个人。
接连问到几个人都摇头表示不清楚，文砚希再次捏了捏眉心，难道是他眼花了？是他太想她，出现幻觉了？
他摸出手机拨打电话，还是熟悉的嘟嘟声响，一连打了几次都没接通，文砚希冷着脸，郁气闷在心口，焦躁之后就是怨怼和愤怒。
他情绪向来稳定，然而这段时间已然不受控制，借酒消愁不说，现在已经被影响到看到一个和她相似身形的人就自乱阵脚的地步。
他要被她搞疯了，给她打电话总是不接，发的信息也石沉大海，非逼着他用别的方式把她从缝隙里找出来吗。
肖湘，你希望我这样做吗？
你希望我把你找出来，再用锁链把你锁起来吗？
我不想变成让你厌恶的人，但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变成谭墨。
文砚希握着手机四处张望着找，眼睛都红了，最后他垂下头，像被彻底击垮了，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中，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性和风度，没有把手机摔碎，至于那些阴暗的想法，得需要他重新冷静下来方可定夺。
没什么大不了的文砚希，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才不理你，又不是真的把你抛弃，她已经很可怜了，你不要成为去伤害她的那个人，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你不是说过要以她的幸福为幸福，以她的快乐为快乐吗，给她时间吧，别发疯，受够了也得受，别发疯，等她重新想到你，别发疯，到时再抓住她绑在床上，别发疯，往死里……
别！发！疯！
文砚希□□，一遍又一遍洗脑，把自己给哄好了，但他刚走出几步，身形猛然顿住，连带着整个人都成了一座坚硬又冰冷的石像，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盯着那个穿着灰色外套的长发女人，她戴着口罩，正和一个男人从队伍里走出来，两人坐在椅子上，男人低头和她说着什么，她只是微微点头，头发垂在两边把眼睛都挡住了，那男人就伸手替她捋在耳后，动作温柔，期间还摸了摸她额头。
文砚希站在原地居然感到了一阵风吹进他身体，不然他为什么会刺骨的冷和空洞，不止是身体还有心上的。
以他阴暗的视角来看，那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新欢，戴着口罩看不出长什么样子，两人相处有种自然的亲近。
所以肖湘，你是因为有了新的男人才不接他电话不回他信息，把他当旧玩具一样扔掉就再不回头吗？
哦，甚至扔掉他连个理由都没有呢。
文砚希看着那两人，轻轻地笑了声。
他没有上前，而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看着他们，等那男人拿着单据走开，大概是要去办什么事，文砚希垂眼在手机上打字，手指飞快移动，间或看她一眼。
点击发送后他又快速编辑下一条，当她拿起手机查看时，他停住手指不动，紧紧盯着她，明显看到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左右张望，文砚希把那条编辑好的信息发出去。
“他知道你有老公和情夫吗？”
肖湘和手机里的这几个字对视，屏幕的光让她眼皮抖了抖，她下意识抬头，眼前人太多了，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给她发信息的人。
索性当做没看到，她也没精力和这个人吵，昨晚她做噩梦醒来就发烧了，梦里的情景让她精神恍惚。
她居然梦到了余恪，梦到他站在水里往下沉，她想去救他，可却被他拉入水中，水下是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水鬼一样缠住了她，她大声呼救，然而恐怖的一幕出现了，要带着她去死的不是余恪，而是另一张阴冷的面孔，是余晟。
肖湘惊醒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浑身酸痛，双眼发热晕晕乎乎，一量体温，已经三十八度多，但她还觉得自己能熬，至少把夜晚熬过去，可是接下来就是各种难受，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在风沙中行走，那些粗粝的气流侵袭她，连呼吸都燃烧起来了。
她明明裹得很厚，可却瑟瑟发抖，实在忍不住了肖湘起床喝了两杯水，家里没有备用药，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病毒性感冒，走路的时候差点摔倒，路过阳台的时候发现隔壁亮着灯。
他还没睡吗？居然比她还能熬夜。
可能因为身体不舒服，肖湘没那么尖锐有棱角了，开始寻求帮助。
她按响隔壁家门铃，本意是问他有没有退烧药，曲忻一看到她就发现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一摸她额头表情都变严肃了。
直到坐在车上后，肖湘还迷迷糊糊，她很冷，曲忻把温度调高，说要带她去医院，他语气是那么担忧，弄得她不忍心拒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得自己的眼皮都打起架来。
费了好大力气没让自己睡过去，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一道缝隙，被挤压得无法呼吸，甚至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她看见那张脸靠过来，和记忆中那个人一样的神情，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某种东西。
后来他抱着她去到医院，肖湘红扑扑的脸一会儿在他掌心一会儿在他怀里，深夜的急诊大厅很多人，大规模的感冒发烧剥夺了病人的生活质量，曲忻第一时间给她戴好口罩，对上她红红的眼睛，心疼的感觉简直要把他淹没透顶。
他觉得她可怜，哪哪都可怜，自己一个人住，父母不在身边，生病了都没有人照顾，若不是隔壁住的是他，今晚她打算怎么过？咬咬牙忍过去吗。
曲忻不是迟钝的人，他总觉得她好像对生活没什么盼头，他也接触过有抑郁症的朋友，他们总是表面看着没事，然而突然有一天就做出极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