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很危险啊。

小王警官向赫穆望去，赫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他咽一口唾沫：“那、那抓到手以后呢？生活总还得继续啊。”

很普通人的回答，与赫穆预料中的差不多。

可……要用什么继续下去？

在已经许多年没回去过的家乡，赫穆见过许多信神的人。

他们做错事的时候朝神明忏悔，期望抵消自己的罪孽；他们怀有期盼的时候向神明祈祷，盼望未来向自己期待的方向行进；当他们认为生命已经变成烂泥、毫无希望的时候，又会怀揣最后一点可能性，向神明乞求一个美好的“来生”。

赫穆一直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直到手电筒的灯光照上熟悉的背影，他自以为隐藏的天衣无缝的秘密被一层接一层的剥开，不论怎么掩饰，都阻挡不住，就像是命运在对他发出嘲笑。

多么可笑啊，手电筒照到的是启晨星，但真正避无可避，拼命逃窜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他拼命修补着已经出现的漏洞。

用小一个月的工资外加“避免刺激精神患者”的理由，再用小一周的时间，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交代给蒙星；

推掉机械所的工作，送启晨星上下班，想尽各种理由减缓他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他当然明白做过头就会引起怀疑，所以启晨星去复查的那天，他早早拜托了章中鹊与莱西娅，自己就等在一条街以外的地方，准备制造“巧遇”。

杀死布瑞已经是无法遮掩的事实，与其丑陋地遮遮掩掩，不如就让启晨星随心意查出来。

只是暴露蚀鹫会的“兼职”而已，只要能让启晨星的疑心止步于此，哪怕丢掉这份外快，一切也值得。

已经过去一周，应该没事了吧？只是放手一天而已，为了不引起怀疑放手一天而已——

结果谁能想到就这么巧，似乎所有人都要与他作对，暗杀莱西娅的人就在这一天出动；而阴差阳错的，启晨星记忆的枷锁，居然因为爆炸而产生了松动。

赫穆又一次想起他打包所有东西离开家乡的那一天。

他名义上的父亲面无表情，站在台阶的顶端俯视他，仿佛不是在看儿子，而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臭虫。

他以为父亲会不屑于对他说任何告别的话，但他错了。

“从今日起，你和我再无一点关系。命运之神永远不会眷顾你这样卑劣的小人，赫穆。”

小王警官给出的答案是普通人的回答，可赫穆不是普通人，就像父亲说的一样，他一直都乐于做一个卑劣的小人。

生命苦短，他们为此都已经等待了许多年。明明已经抓到了幸福的边缘，为什么要放手？

实际上，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经给小王警官的问题做出了回答。

“朝闻道，夕死可矣。”

小王警官：……

这个“道”怎么听怎么不正经，要让赫穆的学校老师知道，只怕要被气得连夜解除与赫穆的师徒关系。

腹诽归腹诽，断然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小王警官本该把赫穆的疯言乱语抛到脑后，但向来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忽然闪过一丝灵感：“赫穆先生，你说的不会是自己吧？”

“我？”赫穆笑起来。

他笑得毫不注意形象，身体因为大笑而抖动，眼角几乎要笑出泪花，“不不不，我可从来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绝不会做什么为爱牺牲，宁愿殉道的蠢事。”

他终于笑完了，指尖擦过湿润的眼角，又变回那个永远整齐、绅士、疏离的赫穆。

“况且，我和我老婆是少年相识，两相暗恋，一起经历过生死考验才修成正果，哪来的世俗不容一说？”

启晨星仿佛置身于一个荒诞的电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