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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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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动作明显要小心更多。

被冷藏着的小盒打开,里面是几十枚黑、白双色的圆形棋子。没有之前场上那样五花八门的造型,统一都是蛋壳般椭圆的模样,只在顶部印上了代表它们身份的名字。

她一枚枚摆放上棋盘。新鲜的棋子还冒着肉眼可见的寒气。丝丝缕缕的白雾飘出,在我面前弥散。

她解释道:“先前真人场上的自主战斗部分,现在得用别的办法替代:单纯看运气的投点掷骰,带点技巧的算分扑克,还是完全看双方水准的连点棋,你想选哪个?”

我说:“不要运气成分,每一小part我都要和你对决。”

她笑笑,归拢掉不需要的道具。

冰凉的棋子被我握在手里,触感莫名的细腻、顺滑,抚过的时候,有些像在摸精巧的纳米科技屏,但多了点呼吸通透感。

这一次,没有团体,没有队友,没有任何干扰因素,只有我们两人。

黑、白一方所有的决策、步骤、博弈、算计,全部由两边的棋手一人完成。我坐在她的对面,同她开启了这一场无声的战斗。

操控这些小小的棋子,我猛烈地向她发起进攻。方寸棋盘间,我为她降下精心织起的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试图将她绞杀在其中。而她,则带我来到了一个属于黑白双色棋的新世界。

玩对抗游戏,一位精彩的对手能把整局的趣味性拔到出奇新的高度。

她见招拆招,运筹帷幄,几次出乎意料的落子,总能让我惊艳这逆转局势之轻松。那人向我展示了规则之内,常径之外,不同的打法和思路。剑走偏锋,无奇不有。于是我有样学样,紧跟着她的步伐,举一反三,在后死死咬住她不放。

吃下她的“刺客”后,她将自己的那枚黑棋从棋格中拿出,摆到我面前的一个盘中,稳稳安放在盘底的凹槽中。

她:“这是‘吃子’的仪式,用你手边的小锤试试。”

我接过那枚“刺客”,举起一把代表着我方颜色的白色小锤。轻轻敲下,那椭圆形的棋子突然由敲击的上方,一瞬间蔓延出数条裂痕,噼啪作响地从上裂到底,像被敲出冰裂纹的整块玻璃一般。

接着,“啵”地清脆一声,整枚圆形棋子小小鼓胀,嘭地爆开,红色血浆瞬间从中爆出四溅,沾满了碎裂的黑色外壳,滴淌在盘中,流成鲜艳的一滩。

我夸赞:“设计得有点意思,模拟击杀敌方的手感很好。”

“漂亮,解压,很暴力美学。‘吃’下这一子,莫名的,成就感很高。”

等等,依照南岸的尿性,我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这些不会是真的吧?”

她说:“这套用的是北边丛林里一种王蛇的卵,正好黑白两色,凑够了几十枚差不多大小的。”

“保存期就四个月,今天正巧能用掉。我也已经很久没有下黑白双色棋了。”

“别怪我,这儿恰好没有备常规的棋子。只好给你这种规格的礼遇。”

我撇撇嘴。这帮均衡庭的……

要说我接触她这么些时候,唯独这一次,我们几乎没怎么对话,安安静静地下着棋。场上只剩分数变化,计分器噼啪翻转,以及偶尔棋子被我们吞吃敲碎,“啵——”、“嘭——”的声响。

但对于面前这个女人,这才是我真正品尝、体会她的时刻,不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从她外化的行为动作。

她的聪明才智、算计谋略,那来自于她性感的大脑中的思维,如此直截了断、绵延不绝地汹涌而来,我穿泳其中,潜到至深至暗处,被她深邃的理性旋涡不断包裹、吞噬,由她出色卓绝的棋艺,势如破竹的攻势,逼出最后一口氧气,然后窒息。

窒息时,我欣赏着端坐王位的她那轮冷酷的身影,在临死前,依然感受到了一种艳丽、绝望而疯狂的高潮。

“我输了。”

棋格上,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白色“国王”。

我将自己的那枚蛇卵递到她盘中。

她没有动手。摇铃让人进房送了些吃食,并且命人将剩余的棋子一并收了。我注意到,盘碟和小锤也被送了过去,侍者有些欣喜地加快了动作。

我:“用不着拿吃的安慰我,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真好玩啊,双色棋。偶尔来一把,还是那么过瘾。你是个好对手。”

我:“差远了,但愿你真的玩得开心。”

坐在这张桌上,她永远像下棋、推子一样,把餐食、甜点、饮料,一件件摆到我面前。她评价我的棋路风格:

“你很大胆。”

我回她:“你很漂亮。”

她沉默片刻,竟然说了声,谢谢。

这场面,让我想到书上见过的牡蛎。这种贝类硬壳粗粝,但被人被撬开一角,封口打开后,淌下的鲜咸海汁,滑出的嫩软蚌肉,是搭配起来极其适口的美味。就像现在的她。

她对我敞开心扉了?有,或没有?

一处处抛给我的纰漏和弱点,我伸手去抓,却又感觉无懈可击,最终唯有抱着这只硕大的硬壳贝,仍然垂涎着里面的味道。

说回牡蛎,然而,舟上的食品商说,实际培育出来的肉吃起来非常腥,于是她们发明给我们吃的,是靠添加剂模拟的鲜味贝泥。

我幻想着,希望母地真正海水滋养起来的牡蛎,不知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味道。我面前这人享用的它时候,会不会像书里描写的那样,一口将蚝汁与软肉吞下,肥美硕大的蛎肉直接滑过喉咙,在口腔留下海洋新鲜甜美的风味。

我永远在想像里保留着人类吞食生食的味道——新鲜扯下的鲜红肉片,连骨带血的筋膜肉块,软嫩多汁的鱼鳗贝蛏……但我不会付诸实践的。

桌上,几乎没什么食物保存着它们“原生”的样子。没有直接烹制的内脏、肉块,蒸熟的虾蟹尸体,她给我挑的东西,反而很像舟上和学院常吃的罐头、饼干、蛋糕。尸体的模样消失,肉、果、蔬加工成了一些中规中矩的食品。

拿过杯子,里面的白色液体状态很特别。晃动杯口,液体分着层,底部那些乳白的汁液,流沙般闪动着金色的细碎粉末,我突然想起来:

“啊,我见过这个。之前在大厅里用自助餐的时候,大家还排着队要抢呢。我都没喝上。”

我:“它是叫‘阿姆饮’么,这种喝的,和那个‘阿姆’有关系吗?”

她说:“有,就是提取阿姆做的。”

我:“用阿姆?”

“阿姆到底是什么,是你们研发的药物,还是编辑的细胞?怎么就能让人受孕,还能拿来做吃的。”

“恕我无可奉告,这是王廷的最高机密。”

她示意我尝尝,

“阿姆的生产、分配、使用,全部是均衡庭一手垄断的。绝大多数南岸人,包括庭里的人,经过漫长繁琐的申请、筛选手续后,获得的就是最终颁下的那颗阿姆。”

“她们享用、怀孕、生子。至于其它,一无所知。”

“嗯哼……”

我喝下,期待着各种各样,精彩奇妙的口感,却感觉那只是一口如牛乳般顺滑,微甜的水,被我吞到了嘴里,并且……

——不见了?

“!”

有了先例,我从沙发上跳起来,伸手探向我的裤子,生怕它又重新出现在我的裆部。

她好笑地望着我:“你干什么?”

不对,有什么感觉来了。

脖子周围,后颈,还有喉头,都有种微微发热的感觉,那种热度很轻柔,逐渐升温。

我突然察觉到了刚刚喝下去的那口饮料的存在。

它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些汁液突然反刍般,从不知从哪里,返到了我的口腔。

“扑……”

我埋汰地把它们吐回了杯子里。

不同于反胃的呕吐,整个过程没什么特别的不适。我只是把它吃进去了,感受到了,然后又把它排出体外了,仅此而已。

我:“这什么东西!?”

“很神奇吧。阿姆竟然是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天然能品尝到的一种东西。吞下阿姆的一刻,人能明确地用自己的身体辨别到这颗阿姆的优劣,然后选择接纳,或是吐出。由它做成的制品,也会有类似的属性。”

我回味着嘴里一丝甘甜:“那有人会把均衡庭发的阿姆吐掉么,像我这样?”

她重新给我斟了一杯:“吞下真正的阿姆,感受会比这个强烈百倍千倍。你知道南岸人一生都在追求的,就是王廷赐下的一颗阿姆。”

“为了南岸的繁衍,为了部族的下一代,均衡庭精挑细选,万里挑一,你觉得她们会和族民开这样的玩笑么?”

我不信邪,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我放松接纳着这种饮料,放任它在我的身体里流淌,直到它暖起我的身体。

比起它微甜丝滑的口感,它似乎在逐渐勾出和填满我另一种全新的欲望。

区别于食、性、眠,那种渴求空虚、悲伤,被满足时又很温暖。酥酥麻麻,有点像——第一次被妈妈抱在怀里那样。

又或者说,更像是我在抱着一个暖融融的小东西,同她肉贴肉地共享着呼吸、心跳和一缕萦绕在我们身体之间,由皮肤毛孔一同散发出的奶香。

想到阿姆的特质,也许,这就是人想要孕育生命的天性。我体会到的,是那个幻想中,肌肤相切的亲生骨肉吗?

“把它喝下去,不要想那么多。”

“唔。”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体”里的器官那样不受控制。

伸缩了肌肉很久,那份液体终于被我喝进胃里了。停留在脖颈间,蔓延至身体的快乐感觉逐渐逝去,我盯着那只杯子傻笑起来。

“呵呵呵……”

她:“第一次喝,点到即止。”

“嗯,有点意思”

好舒服。

我趴在桌上,把那只小巧的空杯在台面上转着,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问你啊,之前在舞厅里,我老是看到大家戴着一种饰品。外面是透明的,里面看起来黑黑的,像那种青蛙下的颗颗的卵。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她从抽屉掏出一个戒指盒。

丝绒垫里夹着的一枚戒指,戒面是枚棱型的珠宝,整体构造和我见过的那些“青蛙卵”很像,不过切割工艺明显不同。

整密的切工让这枚宝石十分通透,外壳透明,内里幽黑,交界处有折射后的复杂纹路,像颗黑白交界的钻石。

“看着挺像,大概是。这么说,外面那些人戴的,只是对这种石头的拙劣模仿?”

“你怎么收着不戴。”

“太招摇了。”她说。

“哦,照均衡庭的风气,还有你之前说的低调做人,其实你是不敢戴?”

她:“我是。”

“呵……你干什么都是偷偷摸摸的。在外面看着一干二净,私底下,自己收藏了这么多。只有黑灯瞎火时,一个人躲在你的巢穴里,偷偷数钱,偷偷翻看?可怜。”

我放肆,她因我的真话而发笑。

她可怜?她一个在王廷罅隙迂回,舌灿莲花的人可怜?我却难忍心中对她不切实际的怜惜,脱口而出:

“连那些平民都敢戴。”

我……

“庭里代表力量的宝石,早就成为一种风尚流行遍了南岸。因为它特别的象征意义,均衡庭并不作划分禁止,只不过,只有像你手上这枚程度的工艺,才配得上里面的真货。”

我:“力量,哦?外面那些难看的,黑色部分全是假货么。”

戒指在我指尖转着,我各个角度反复观察起来,发现那点黑色的石头被厚重地裹起来了:

“这层透明外壳,是种放大镜吧,底下那块黑色是不是实际占比挺小的?”

“比你想得还小。”

“这里面放的是?”

“晞钢。毫克级别的。”

我:“……”

我默不作声地还给了她。

听到“晞钢”一词,我突然被打断一般,想起来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以及,对面这个人,她是谁。

“没意思。”

她:“这个倒没意思了?我以为这会是你最感兴趣的。”

“我懂晞钢。”我赌气地说。

我不懂。

看她归拢起抽屉,我忐忑地问:“你要走了?”

她:“场上的主角从来都不是我,是时候‘功成身退’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给你。”

我撑着头,无限留恋地望着她:

“你知道吗,我不会后悔找到你,和你玩上这么一圈,即使这段时间我一事无成。至于你要送我的东西,实话跟你说吧,我大概率带不走,但心意领了。”

“未必。”她说。

一叠纸牌被她摆到桌上。

伸手抵住边缘,指尖巧妙发力,这属于她的扑克中的一小部分,约莫百张,被她荷官一般均匀、娴熟地从一头摊开,“唰——”,整整齐齐在桌上划过一道弧线。

不同的数字、人头,密密麻麻,五颜六色,铺出虹彩般的拱形。每一张,同我口袋里的那片,都是同系列。

……

哇哦。

她:“歪打正着?你很聪明,这关你们需要的东西,这里应该没人比我更多了。”

我不敢置信地笑道:“不是吧哈哈哈……”

像小说那样,主角,凑巧解到了题眼,尽管是无心之举。是啊,对这个模拟场训来说,我怎么不是绝对的主角呢。

她拇指、中指相抵,蓄力放开,为我在其中挑选着卡片。“啪、啪!”三三两两的纸牌被她弹出序列,飞镖一般,精准地跳落到我面前。

我乐疯了。

这轮过关看起来已势在必得,我突然像暴富了那般剧烈膨胀起来,被狂喜冲昏了头脑。

暴富、贪心、掠夺,这些我之前从未有过的概念和体验,全部在这个场景里被激活了。它们越吞越多,野心无限扩张,欲魇不知满足。

我:“……你以为我就想要这些?”

那人静静地坐在桌侧,交叉着双手,指尖点着下巴。绝大多数卡牌已经被她收纳完了,然而,桌面上还留着几张,仿佛是预料到了我会来个回马枪,特意给我摆上,用来谈判的:

“再给你来几张?多了实在给不了了。”

“啪!”我伸手拍在桌上,顾不得看上面的人头和数字,抠着捡起那几片纸牌。

硬片卡牌在我滚烫的掌心翻着对折,扭成一团:

“我想玩点刺激的,要最直接、简单、粗暴的那种。项目你挑,唯一要求是,你得上场。”

她悠悠地回我:“你是不是忘了,和所有人我都说过,要我作陪的代价太高。你跟她们可学得真快。”

我凑到她跟前:“这鬼地方不就这样。努力有什么用,强有什么用?大家越做越强,越要越多,连下棋的尽头都要挑活物来玩。钱,宝石,动物,人。消息,服务,身体,尊严。是不是权势滔天,欲念无穷以后,这些全都可以拿来耍呢?但是话又说回来,没有了贪念,何来的这座欲望之庭啊。”

“呵呵呵,说得好。”

她站起身。

我将手伸进口袋,把刚刚才拿到的一整把卡片伸手扬去,抛洒向空中。

哗啦啦,纸牌纷纷落下。

这场用最珍贵的道具倾落的雨,夹杂着独属均衡庭的纸醉金迷,洗走了我最后一点克制,让我融化在无穷无尽的快乐与放纵之中。

我将面前的她打横抱起:“今晚,无论干什么,全部由我买单,都给我端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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