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雨不自觉往前倾身——哪来的?
这间卧室连窗户玻璃都被封死,唯一的通风口也钻不进这种和土豆一个体型的小动物吧?
小狗崽黑乎乎、毛蓬蓬,因为过于幼小还颤巍巍的,啪叽啪叽朝他爬过来,再次一头撞进郑雨裙摆垂落的白纱。
郑雨僵在原地,小狗崽已经哼哼唧唧地往上爬来,讨好地拱他手心,像个酒心团子。
精神体。
碰到小狗,郑雨就有了答案。但他手已经摸上去了,小狗呜呜嘤嘤在他手底下翻出肚皮,很享受的样子。
……先摸了再说。
他好久好久没见过外人了。
孤独在小小卧室的日升月落中悄悄凝聚,不久前的腥风血雨像一场久远的梦,飞速陈旧、褪色,把郑雨一个人遗落在角落。
过去在联盟学院,疏导任务没有用钢化玻璃隔开双方的硬性要求。遇到毛绒绒,郑雨就会摸两把,他偏爱忠诚热烈的犬科,闻蚀能脱颖而出,当然有这方面原因。
他会控制精神体显化的体型,幼年体和大型抱枕体郑雨都抱过,有点怀念。
小狗崽在郑雨手底下打滚,郑雨不知不觉露出微笑。
他用手挠挠小狗下巴,笑了一会,嘴角忽然回落。
“变成幼年体来蒙混过关,没门。”
郑雨无情地拎起它的后颈皮,冷冷地点它鼻子:“去告诉严冬霖,少监视我!”
从郑雨能感应到银狼的存在开始,严冬霖的精神体至少十六小时都在房间里、躲在犄角嘎达的阴影里,鬼鬼祟祟,无处不在。
这还不算郑雨睡着的时间。
郑雨可不信每天需要活动量的狼精神体,会长时间蹲一个地点,十有八九是严冬霖派来的。
被抓到居然还变小卖萌,更可恶了,以为我认不出来吗!
“砰”一声巨响,小狗崽被郑雨扔出门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狗崽、不,狼崽弹射起跳,对着走廊的第二道大门挠爪子。
从别的精神体那偷学的哄人技巧,怎么没用呢?
还有郑雨是怎么知道第二道门没锁的?可恶,大意了。
“他发现中间的门没锁,居然没跑。”
严冬霖对着桌上已变回正常体型的银狼,扶额沉思,“只是把你扔出去?”
他在卧室门前加装了一条玄关,安了两道门,防的就是郑雨刷开门就能溜出去。
若郑雨实在讨厌银狼跟着,那就算了,改开监控机器。
“大人,帝都那边又要派使者过来。”
“大人,这个月的账目…”“严上将,城内又爆发了小规模污染潮!”
“大人,军工厂…”
帝都陷入内战,即使远离战区,事务依然如雪片一样飞来。严冬霖在智脑光屏的间隙里,瞥见窗外的日出。
银狼痛失岗位后,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回去见郑雨。
他移回目光,满桌光屏之下,摆了一张刚送来的空白相框。
吧嗒。
严冬霖忽然觉得右眼一阵模糊,待几秒后重新视物,面前的纸张上,忽然多了一滴黑红的液体。
吧嗒。
更多的液体滴落,他一摸鼻子,才发现右脸竟又发黑融化。
时隔一个半月,体内污染再次到达临界值。
瞳孔收缩,他异能即刻发动,转瞬锁定锚点,落地卧室。
长时间紧闭的屋内,弥漫着平时几乎闻着清淡、现在却在他感官中变得无比甜美的香气,一闻到就失智。
不知何故,一进到房间,他就无法维持体型,右脸沥青状融化,精神触手从体表钻出,叽里咕噜爬了满地。
他走去郑雨身边,边走边淌黑触手,精神污染黑雾从体内渗出,浓郁得要滴出水来。
他本能地伸手抓郑雨的腿,但郑雨仰头望着他,竟然没有躲。
严冬霖来不及多想,一低头砸郑雨腿上,反而把郑雨吓了一跳。
少年的膝头像充满诱惑力的绝佳枕头,一沾上就爬不起来。
剧烈的头痛被‘枕头’吸走,他浑身发汗,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攥郑雨脚踝,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恢复理智。
郑雨面无表情俯视他,月光从背后拥抱少年,冷光朦胧,目光低垂,漠然注视他的丑态。
少年微凉的手抚上他额头,轻轻摸上崩坏的部位。
他说:“还痛吗?”
声音清凌,温和到不像郑雨会对他说的话。
严冬霖怔住了一秒。
郑雨手指微凉柔软,落在额上,触感熟悉得让人想落泪。
不知有多久了,自从他长大成人,再没人会轻柔地抚摸他额头。
觉醒者的世界残酷血腥,人们戴着热情和宽厚的面具前来行骗,每一丝柔软与仁慈都是利刃的可乘之机。
成年人之间,在没有什么真情可言。
母亲死后,世上再无人爱他。
郑雨摸他的额头,所触碰之处污染尽除,黑泥急速消退,皮肤恢复正常,像从未得过污染病一样。
没有精神力,不用结合热,仅仅是触碰,就可以完成这种高危级的疏理净化吗?
念头在严冬霖脑中一闪而过,“怎么做到的?”
郑雨歪头睨他,随意道:“你猜咯。”
睡眠充足,加上足不出户,郑雨又捂回了清透的肤色,姿态懒洋洋的,像在发光。
沉溺于一件事物很危险,严冬霖也清楚,但他此刻只想放弃思索——他直接低头,栽在柔软的小肚子上,不管不顾蹭了把脸。
郑雨:!
“你干什么!”
郑雨猛推他的头,干燥的头发摸了打滑,推不开他的脑袋,倒把他发型毁了个彻底。
即使如此,当事人却有越吸越猛的趋势。
他一把抓住郑雨的手,把圆滚滚的指腹也亲一遍,好像要抓着郑雨的小爪子在自己脸上弹一曲肖邦。
严冬霖早年挖矿,手掌粗粝,相比之下郑雨这双手白白嫩嫩,指腹饱满,十分好亲。
比小猫爪垫还令人沉迷。
郑雨被迫结结实实摸了一遍严冬霖的薄嘴唇,震惊且崩溃。
我靠,手不干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