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和颜桑贤两家人被带走时,乡邻们都拍手称快。
徐平替颜桑孟看了腿,开了一张药方。
虞辛棠仔细将药方放进怀里,临别前让他给阿爷带信,告诉阿爷自己很快就会去看他。
“那丫头你搞快些,你不在家,那老家伙闲得天天赖我药铺,赶都赶不走。”徐平抱怨道。
虞辛棠笑着应下了。
房子没了,一行人需找处落脚。
县令笑眯眯道:“下官那儿倒是有处清净的宅子,要是姑娘不嫌弃,下官送姑娘过去。”
众人便和王老四道别,上了县令的车。
一路上县令对虞辛棠都夹着嗓子说话,嘘寒问暖,热络得让她发毛。
纪羡察觉到虞辛棠的不适,对县令冷道:“滚下去。”
县令被如此轻视,竟还是笑眯眯的,留下一句“有事请吩咐”便出了马车,然后抢了一下属的马匹,挺着大肚子艰难地翻上马背,紧跟在马车后面。
虞辛棠嘴角抽了抽,“这人什么毛病?”
纪羡:“一副蠢样子,大抵朝中有人先给他通了气。”
碍眼的人走了,辛三娘才开口,“今日多谢两位恩人了,让恩人看笑话了,我与夫君也未曾想不过离家十几载,村里竟无我们的容身之所了。”
虞辛棠:“那两家人动了您房屋和田地这事,您打算如何?”
辛三娘看了眼颜桑孟,颜桑孟收回偷瞄纪羡的眼神,“咱们家的事你做主。”
辛三娘红着眼,“我定是要拿回地基重修房子的,不然怕儿女寻回来了找不着家。其余的都依官爷。”
辛三娘并未相信之前虞辛棠说是她孩子的话,毕竟她知道这位贵人曾是世子妃。如此金尊玉贵的女子,怎会是她的女儿。
她只当虞辛棠是想为她撑腰,才随口一说。
虞辛棠能清晰感受到颜父颜母的哀伤,可她不过是外来的幽魂,并非原主,在不愤怒的情况下,让她对着两张难过的脸说:“爹娘,我就是你们的女儿啊!”又有些说不出口,像在偷什么东西。
最后只是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不用重修房子。”
虞辛棠侧首。
被纪羡牵住了手。
她感到他的手颤得厉害,却还是坚定地握着她,不知是想给予她勇气,还是想借走点勇气。
纪羡用一种依恋伤怀的目光看着辛三娘,缓缓重复道:“不用重修房子。”
“娘,我回来了。”
渐渐地,连声音也颤得不像话,“我找得到家。”
辛三娘偏了偏耳朵,似乎没听清,又好似听见了却没懂。
眼神茫然无措。
整个人如在梦中。
虞辛棠鼻子酸楚,不知为何也跟着喊,“娘,我也回来了。”
颜桑孟震惊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虞辛棠,“你……”又指了指纪羡,“你们……”唇瓣抖动,说不出完整的话。
纪羡把和虞辛棠交握的手伸出。
两只银镯在各自的手腕上摇晃,碰撞,发出脆响。
隔了一会儿。
辛三娘胸口起伏变大,鼻翼翕张,泪水倏然从眼角滚落。
粗重的气息变成哇的一声哭声,扑过来抱住虞辛棠和纪羡,“宝珠!宝玉!娘苦命的孩子……这么些年没有爹娘,你们该受了多少委屈啊……呜呜……”
虞辛棠哪受得住这种。
当即也跟着哭。
颜桑孟擦了擦眼睛,轻轻握住虞辛棠的另一只手,“乖女儿,是爹不好,爹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你……你和宝玉……”
虞辛棠注意到颜桑孟在把目光放到纪羡身上的瞬间,表情登时变得有些扭曲。
“不对,不对,”颜桑孟对纪羡摇头,“镯子是我在宝玉三岁打的,你怎还能戴得上?公子你恐怕是认错人了。”
虞辛棠:“……”
那我的镯子呢?
您老就不怀疑?
不过,她也能理解颜父。
谁能接受当初高举着刀差点砍掉自己脚的恶劣少年是自己走丢的香香软软的乖儿子呢,哪怕此人眼下看起来像正常人,依旧令他心有余悸。
能猜到颜父心思的纪羡:“……”
他解释:“我和姐姐的银镯都被坏人拿走了,这是我们依照记忆里的样子请人重打的。”
颜父眼中的怀疑不减反增。
纪羡:“……”
辛三娘泪眼瞪了下颜桑孟,“是不是我们的孩子还不好认吗?仔细一看,宝珠的眼睛像我,眉毛和嘴像他们外祖母。”
“至于宝玉,你看,他的眼睛多像你。”
“孩子是我生的,我最清楚了,宝珠左耳后有一颗红痣。”
说着,辛三娘去看虞辛棠耳后。
这颗红痣虞辛棠是知道的,因为秦君泽总爱嘬那里,她问他为什么,他说这颗红痣生得漂亮。
“真有,真有!”
辛三娘高兴地又把虞辛棠抱进怀里,“这就是我的宝贝女儿,我的珠珠儿!”
温暖霎时包裹了虞辛棠。
她身子先是一僵,而后缓缓放松,闭上眼睛,靠在颜母肩头。
院长妈妈对自己很好,但她很忙,记忆中被她抱的次数屈指可数。一种陌生的感受萦绕心头。
天已黑尽。
三月的永宁,夜晚潮湿,凉意袭人。
但虞辛棠却觉得自己仿佛在烤着和煦的日光。
想当年她在王府从树上坠落,也是这双柔软却有力的手臂接住的,秀丽的妇人冲她笑得和蔼。如今再次回到这个臂弯,虞辛棠有种错觉:她真的就是辛三娘的孩子。她在襁褓里,这双手会轻拍她哄睡;她学走路,这双手会在腋下扶着她;她调皮,爬院中大树,不慎摔下,这双手会接住她。
宛如这个时空才是她真实的人生,上一世仅是南柯一梦。
和她耳后的红痣不同,纪羡身上是有胎记的。
县令别院。
虞辛棠和辛三娘站在门外,颜桑孟在屋里检查纪羡的胎记。
虞辛棠正好奇纪羡的胎记在何处,是什么样子的,就看到颜桑孟大喊着跑出来。
“三娘,三娘,他屁股上果然有三点红色的胎记!”
虞辛棠噗嗤一笑。
就这般,在纪羡臭臭的脸色中一家人团聚了。
久别重逢的一家人在相处中都小心翼翼的。颜父和颜母知道儿女身份不简单,连县令都将儿女奉为上宾,但儿女不说,他们也不多问。
因重逢时两人衣着褴褛,次日颜母就带着虞辛棠和纪羡去成衣店置办衣物。颜母还买了些布料,打算亲手缝制些。
虞辛棠和纪羡知晓这是二老的心意,并未推脱。
高高兴兴地收下后,颜母果然放松很多。
回去时,纪羡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制作精良的轮椅,推回宅中,颜父脸上有些动容,但对着纪羡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宝玉有心了。”
宅中有县令派来的下人,但颜父颜母朴实一辈子,使唤人难开口,被伺候着也不自在,虞辛棠就将人统统遣走了。
之后几天采买做饭洗衣等活计都是他们自家人做的,还真像一家人过起了日子。
颜父颜母不多问儿女的过往,却讲了许多他们自己的事情。
颜父家里一共三个孩子,老爷子还算有本事,盖上了村上第一家青砖房。
他上头一个姐姐一个哥哥。长姐在老爷子死后就被老母嫁了人。老母在生颜父时落下了病根,觉得颜父是个祸害,对他十分厌恶,偏心老二。幸亏颜父不是个愚孝之人,想方设法分了出来,又凭着伶牙俐齿和出众的外貌讨了隔壁村辛家的女儿,两人夫妻恩爱,很快有了两个孩子。
某日小儿发热,命在旦夕,夫妻两人需进城求医。
天色已晚,便将长女托给老母代为照看。
却不想老母偏心颜老二的儿子,不分青红皂白打了长女一顿,扔到漆黑门外。
等颜父颜母风尘仆仆带着大病初愈的小儿子回家时,长女早就不见踪迹。
之后小儿子又离家出走找姐姐。
好好的家彻底散了。
颜父恨上了老母,只每年寄回些银钱,连她死了也没回去看一眼。
“多亏你娘有做糕点和冰饮子的手艺,才让我们有盘缠天南地北的找你们。”颜桑孟道。
虞辛棠坐在他膝边听故事,闻言,没憋住打趣了一声,“我瞧着爹的手艺更多。”
算命,碰瓷。
约莫还有些她不知道的行当。
颜桑孟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含糊道:“哪里哪里。”
虞辛棠心下有些好笑,很给面子的说起别的,“娘做的饮子是真不错,在锦城时小鱼认着吃娘摊子上的。”
说起纪羡,颜桑孟略微收起了笑。
倒是恰好路过的辛三娘听见了,当即决定要做些饮子给两个孩子吃。
厨房里。
颜母处理牛乳,严父清洗果干,而虞辛棠和纪羡则兴致勃勃开凿起县令送来的一大块冰。起初两人还是正经干活的,途中一点碎冰溅到了虞辛棠脸上,她眼眸一转,开始使坏。
“嘶,姐姐!”
纪羡手腾不开,只能缩着脖子躲。
虞辛棠笑嘻嘻的继续用冰手往他后衣领塞。
纪羡被欺负得狠了,干脆放下手里的冰,两只凉透了的手把虞辛棠的脸捧住,冻得虞辛棠一抖。
她想反击,但身高体力摆在这里,挥动的小短手连敌人都碰不到,唯有无能狂怒。
纪羡嘲笑了一声。
“啪!”
纪羡后腰被扇了下,笑意凝固。
“臭小子,还敢欺负你姐姐!”
纪羡脸上的笑消失了,垂下眼,与坐在轮椅上的颜父四目相对。
颜父坚持了两息,败下阵来。
目光游移,色厉内荏道:“我又没说错!”
虞辛棠看纪羡有点不对劲儿,怕他真生气,刚想打圆场,纪羡却收回了手,继续干活,闷闷道:“知道了爹。”
这是重逢后纪羡第一次叫爹。
颜桑孟“嗯”了一声,低下头,默默推着轮椅回原位,眼角泪光闪烁。
做完这次冰饮,虞辛棠感到一家人似乎更亲密了。
一直住在县令的宅子里也不是回事,辛三娘提出修房子。
虞辛棠犹豫了下,问道:“爹娘可愿在南漳村以外的地方安居?”
辛三娘:“宝珠想在何处?我和你爹离开南漳村都十几年了,回去一趟还粘了一身晦气,换个地儿并无不可。”
听辛三娘如此说,虞辛棠高兴极了。
她次日就带着颜父颜母去投奔阿爷了。
因为上头有人,修房子的文书很快就办下来了,新房就建在阿爷边上。匠人的吃食也是在阿爷这边做的。
人来人往,有些嘈杂,但孤独许久的阿爷却乐在其中。
他真像是虞辛棠的亲爷,帮着督促匠人,采买跑路,许久没去徐平医馆了。
虞辛棠在永宁小有名气,听说她回来了,有不少病人找来了医馆。她只好拿半天去医馆坐诊,不免听到徐平的嘟囔,“老家伙,以前比谁都跑得勤,现在你回来了,我医馆的大门都不踏一下。”
她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