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泽当然不会那么轻易放人,虞辛棠是答应了屈辱的条件才得以脱身的。
七日后。
永宁,南漳村。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两天,地面泥泞,疲惫的马儿脚滑,摔跪在地上。
苏木:“姑娘,马受了伤,恐不能前行了。”
虞辛棠怕会僵持到天黑,索性拉着纪羡一同跳了下去。
“姑娘不可!”苏木彩练齐齐道。
“无碍。”
永宁多雨,这种泥泞路她又不是没走过。
只是可惜了她和纪羡的一番精心打扮,本来想给颜家二老留下好印象的。
没走多远,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贵人可是迷了路?”
说话之人驾着牛车,白发苍髯,面上皮肉如老树松垮黝黑。
虞辛棠:“老人家,我们不曾迷路,正是前来南漳村的,寻颜桑孟夫妻二人。”
“颜桑孟?颜家老三?我与他们两口子倒是熟得很,来来来,你们上老朽这牛车,我拉你们过去。只是你们的马……”老人家想了下,“不如将车厢卸下,看它还能不能走几步,往东一里地有个赤脚大夫,能给它看看腿。”
弃车马是被逼无奈下的权宜之计,本就打算找着村民便来救马,现有大夫能帮它看腿自然最好不过。
虞辛棠:“苏木彩练,你二人牵马往东,请大夫给马儿瞧腿,顺道在大夫那儿换一身干衣裳。我和小鱼跟着这位老人家先行一步,等你们办完事再来寻我。”
苏木彩练有些迟疑。
虞辛棠:“别担心,小鱼会保护我的。”
小鱼,也就是纪羡在一旁颔首。
为什么突然叫他小鱼呢?
因为叫颜宝玉太生疏,叫宝玉又容易想起某名著男主,于是管他叫小玉,但叫着叫着就成了小鱼。
上牛车时,纪羡伸出手,“姐姐,我扶你。”
老人家:“两位贵人是姐弟?感情倒是好,不像我家的,都好几十岁的人了还整日吵吵闹闹没个消停。”
虞辛棠:“那多热闹。老人家心善,是有福之人。”
老人家闻言,高兴的笑了几声,抚着胡须道:“老朽姓王,排行老四,贵人叫我王老四便是。不知贵人找颜老三有何事?”
虞辛棠:“听闻他在寻亲,我姐弟二人有点线索。”
王老四欣喜,拿着鞭子回首,“好,好!要是老三知道一定会很高兴,贵人心善!多谢贵人!”
之后他声音低了下去。
“唉,这老三真是命苦,一双儿女都丢了,两口子出去找了十多年,希望这次能得偿所愿。”
犯起愁的老人习惯性把腰上挂着的烟杆放到嘴边,声音含糊。
“人啊,若没个后,哪个都能踩上你一脚,这才回村几天哟……”
纪羡:“王老四,你且……”脚上一痛,他改口,“这位阿爷,您请细说。”
虞辛棠满意地收回脚。
牛车在雨中缓缓前行,王老四将颜家父母回村后的遭遇一一道出。
听完,虞辛棠和纪羡的拳头都捏紧了。
纪羡眼底泛冷,“这些人,真该死。”
王老四只当这个年轻人是在愤愤不平地咒骂,却不知他说了就真的能做出来。虞辛棠赶紧让他冷静些。
颜家比王老四家远些。
王老四招呼两人先下牛车换身干净衣裳。
又脏又湿的衣裳穿着的确不舒服,两人顺了老人家的好意。
换好衣物,重新上牛车,往西而行,路过一条小河后,王老四道:“再从前面那条石板路上去就是了,路太窄,要走路。”
近乡情怯。
虞辛棠喉头发紧。
忍不住去拉了拉纪羡,却发现这个面无表情貌似冷静的家伙手在发抖。
行至石板路尽头,虞辛棠已经在心里将见到颜家父母会说的话练习了两遍,正要练第三遍,被一道尖锐的讽刺声打断了。
“三弟,你现在倒是怪上我们了,当初你走时可是宁愿把地给无亲无故的王伯种,也不肯给你亲二哥。”
“孩子丢了,我和你二哥让你们再生一个,你们不肯,非要出去找!现在可好了,在外头腿脚落下了毛病,人财两空,回家找起我们的麻烦了!”
“丑话说在前头,我和你二哥虽有三个儿子,有点本事,但到底是种地的,一年到头赚的也仅够自己花,你可不能赖上我们啊!”
接着换成一个不耐烦的男人说话:
“是啊三弟,二哥可帮不了你什么,最多等你死了我让你侄儿帮你摔个盆。”
一墙之隔。
虞辛棠脸色非常难看,大抵猜到说话的人是谁了,但还是向王老四确定了下。
“如此刻薄,可是颜桑孟的二哥颜桑贤和二嫂贾氏?”
“可不是嘛,还有脸提田地!老三走前明明先问的他颜老二,颜老二嫌地瘦,说老三算盘打得精,摆明想让人帮他肥田,不愿种,老三这才把地给我种的。结果见地里丰收,颜老二又说我占他弟弟便宜!粮食还未收完就把地抢了回去!”
王老四吹胡子瞪眼,可见没少受颜桑贤祸害。
墙内又响起声音。
低而缓,听着有一把年纪了。
“颜老三,莫再胡闹了。”
“你一走十几年,家中老母都是老二一家送走的,还痴心妄想要地。”
“南漳村可容不下你这种不忠不义胡搅蛮缠之人!再闹我就将你们赶出南漳村!”
虞辛棠再次向王老四确认,“这就是那个指使幺子推倒颜家院墙占了颜桑孟家菜畦和宅基地的里正?”
“对,就是这个黑心肝的!”
虞辛棠和纪羡对视一眼。
默契上前。
纪羡长腿一蹬,把半掩的院门“咣”的踹开。
贾氏那句“怨得了谁?谁让你颜老三一个种都没有呢!”正好飘进虞辛棠耳朵。
她大吼一句:
“谁说他没有!”
这么大的动静,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虞辛棠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了依偎着坐在地上的中年夫妻身上。
这该是颜父颜母了。
颜父脸颊瘦长,白皙,左边眉头有颗黑痣,清癯如教书先生。他右手捂着发疼的膝盖,拐杖倒在身侧。
颜母则脸蛋圆润,五官柔和秀气,但抿唇皱眉的样子有些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