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山凛一对江户川乱步而言，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十四岁的江户川乱步不知道，二十六岁的江户川乱步也不知道。母亲说凛一活得很辛苦，所以他应该要保护好凛一、不要和凛一分开；可父亲又说，如果他和凛一一直在一起，总有一天会给凛一带来灾祸。

母亲和父亲，究竟谁说的才是正确的呢？

十四岁的江户川乱步不知道，二十六岁的江户川乱步的也不知道。如果他没有把月见山凛一带来侦探社，凛一或许就不会落到如这“天人五衰”一般的结局。可若是凛一没有来到侦探社，谁又能知道她的人生会走向什么样的一条道路？

毕竟她好像一点也不想活着。

这个世界上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是会让她留恋的，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些能让她提起兴趣的东西也没有。年幼的月见山凛一安静地窝在江户川家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笼罩着暮色一样灰蒙的光，谁都看不出她的心底在想些什么，每日只跟着那时还什么都不懂的乱步一起念书玩乐，可是一日日的，却又好像什么都落不进她的心里去。

月见山在乎什么呢？月见山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世界对她而言仿佛只是一个虚假的盒子游戏，所有在盒子里的东西，不管是人类也好、物品也好，都只是这个盒子游戏的一部分，她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像是人类隔着玻璃鱼缸看着水中游动的金鱼，也或许是水缸里的金鱼在透过扭曲的水面和玻璃，静静地观察着人类。

那么如果有一天、

她就这样死掉了似乎也不奇怪。

安静的，没有任何人在意的，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就这样静静地死去。就像是按下了退出游戏的按钮，关机，拔掉电源，然后屏幕彻底黑屏，没有惊动任何人，既不轰轰烈烈，也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只是因为觉得“差不多就这样吧”，于是平淡地就选择了结束，像只是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如此的轻描淡写。

毕竟作出“去死”的决定，本来就只需要这样短暂的一瞬间。

死亡不是厄运，不是痛苦，不是不幸。或许对月见山来说，死亡只是一种结束，结束掉这令她不快的、苦闷的一生，结束掉这漫长的、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天明的黑夜。

所以在死去的那一刻、

江户川乱步站在冰冷的、寂静的狭小房间里，冷白色的灯光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映照在面前那张狭窄的床台上。他低着头，看着面前躺在那里的女孩，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纤细得几乎是瘦骨伶仃的手腕，然后缓慢地蹲下了身，伏在了她的床边。

为什么呢？

那个时候的江户川乱步不明白。

他想了很久也不明白。

为什么、

在死去的那一刻——

她的脸上流露出的，会是这样近乎是幸福一般的安宁呢？

*

江户川乱步对月见山凛一而言，

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

箭矢落在了黑暗里。

像是陷入了陷落的泥沙，又仿佛是沉入了无垠的深海，黑尾的箭矢几乎融入了黑暗之中，但缠绕在箭杆上的符纸却仍在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在黑暗中轻轻摇曳，一点点地下坠。

我俯身捡起了箭。

燃烧的火焰触及指间的肌肤，像是被防火的布幔笼罩，逐渐便熄灭了，我没有将箭收回，只这样拿在手上，转头去看不远处的乱步。

脚下踩着的是看不见的黑暗，头顶也没有一丝光亮落下，四面皆是寂静无声的虚空，在这片没有光与声的世界里，唯有我们这两个外来者的身上笼罩着微弱的莹莹白光，像是浩瀚漆黑的宇宙里唯二两颗仍在发光的星球。

乱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垂着脑袋，一只手捂着右眼，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神色有些痛苦地喘|息着。

我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的瞬间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只是本能分辨出了我的方向，踉跄几步靠近了我，几乎是栽倒在我的身上，将脑袋埋在了我的肩头，一只手垂了下来，另一只手却还仅仅捂着眼睛，急促地喘着气。

我安抚地帮他顺着气，抓起他垂落下的手臂，翻到手腕的内侧，只看见他手腕上画着的咒文若隐若现，浮动着一点暗金色的流光，透出了皮肤下蜿蜒交错的血管脉络来。

那是被精简过的「森罗万象」。

时间停止的时钟塔，即使受到了先前被太宰用「书页」改写规则的力量影响，外来者能够自如地行动视物，但那时候为了针对风生，空气的流动却仍是静止的。那时的我与风生都不需要呼吸，这一点对我们都没有影响，但现在却不同了。

不管是我还是乱步，凭着人类的躯体，都绝对无法在不能呼吸的空间里正常行动。

被精简过的「森罗万象」挡不住任何攻击，只是为被施加了咒文的人覆上一层“罗衣”，遇水不湿，遇雪不寒，即使在几乎真空的环境里也能近乎行动自如——但那也只是“近乎”而言，就像常年生活在平原的人忽然来到了高山，即使戴上了氧气，也依然会胸口闷痛、头昏眼花。直到身体逐渐适应了环境的变化。

这样的适应对我而言只需要短短几秒，但对乱步而言却需要很久，我抱着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感觉到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才松开了手。

“还痛吗？”我问他。

乱步捂着眼睛，摇了摇脑袋，也不知道到底是不痛了，还是仍觉得头晕。我带着他就地坐下，身下明明是冰冷坚硬的触感，坐下时却又似乎比水泥地要更柔软一些，像是一片干涸的泥土。

我们面对面坐着，乱步也放下了捂住眼睛的手，空无一物的右眼眶里依然是那样黑漆漆的一片，仿佛和我们身处的这片虚无的黑暗也没有什么区别。我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右眼，仍能感觉到一丝冰凉湿润的触感，好像那里仍然有着眼睛的存在，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了一般。

……那里有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盯着他空荡荡的眼眶，想起斑那时对我说的话。

只能感觉到模糊的气息。

细长的黑色竖瞳。

令它感到不快的血红色。

或许是我盯得有些久了，乱步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眼睫扫过我的指尖，像是一片柔软的羽毛，留下了一丝轻微的痒意。

我立时回过了神来，收回手，将拿着的箭矢放在了我和乱步之间。

“应该就是这。”我开口道，“和我上一次进来时一样。”

乱步低头看了看被我放在地上的箭矢，又抬头将视线投向我，“你要试一下吗？月见山。”

我没有动，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地说道：“有什么好试的呢？……你不是说了吗，他在骗我。”

我又不是傻子。

都知道他在骗我了，难道还要再验证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在骗我吗？

我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箭矢上缠绕着的那张符纸，洁白素净的细长纸条，混合着朱砂和血的墨迹，看起来就和我以往画下的每一张符纸都没有区别。

乱步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小声说道：“……说不定是名侦探错了呢。”

我指尖的动作一顿，讶然地抬起头，看向他时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呢。”

“「超推理」又不是异能。”乱步扭开脸，好像不愿面对似的，满脸都写着“忍气吞声”亦或是“卧薪尝胆”之类的词，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一般用力地提高了音量，“说不定就是名侦探的推理错了呢！妖怪先生没有骗你、是名侦探搞错了、只要月见山你按他说的那样做就可以回家了——其实事实就是像这样的话呢！”

我一时被他的这些话说得愣住，看着他半晌，最后却是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呢、”我努力抿了抿嘴，笑得不由抬起手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超推理」不就是你的异能吗。”

乱步显然是很不愿意再提这个话题的，看出来我在逗他，他一幅想反驳又拼命忍耐住的样子，最后只能气哼哼地鼓起半边腮帮子，扭头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