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整座城市静悄悄的，连鸟儿的叫声也听不见，秋日萧瑟的寒风拂过泰晤士河宽阔的河面，沾染上潮湿的水汽，在陆地上聚拢起冰冷湿漉的薄雾，翻涌着，如飘散的轻纱一般，笼罩住了河岸边成排连片的建筑。

白蒙蒙的雾里，穿着警卫队制服的保罗站在警车边，困倦得打了个哈欠。

“老天，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又是值守了一整夜，保罗忍不住地抱怨了起来。

“钟塔的大人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逮着那些该死的通缉犯——我实在是不想再过这种被道尔大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日子了！”

“嘘！”同伴低声打断了他的话，用眼神示意钟塔的方向，“小声些！难道光彩吗？被大人物们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那不也是……的问题吗。”保罗脸上的表情仍是那样的不满，却也还是识相地压低了自己音量。

他努努嘴，没说是谁，但谁都知道他是在指钟塔侍从——尤其是身为骑士长的那位克里斯蒂爵。

虽然钟塔侍从直接隶属于女王，其决策大多采用圆桌决议的形式，只将最终决定呈报女王陛下审阅，除了特定的公开事项外，外人按理来说对钟塔内部决策应对都无从得知，可谁让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呢？

短短两天的时间，伦敦眼、伦敦桥、时钟塔全都被炸了，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谁？一街之隔的首相府，还是几公里外的白金汉宫？

哪怕克里斯蒂爵自己就是议会的一员，但议会的其他成员疯了才会放任钟塔的人随意处理这些事。

时钟塔紧连着的可就是威斯敏斯特宫，也就是俗称的“议会大厦”，谁会希望自己正在议事厅里和同事吵架的时候突然就被炸上天了？

“熬吧熬吧！”同伴安慰道，“熬过这个月应该就好了，毕竟那位大人也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一个月的戒严也该够了，实在抓不到通缉犯又能怎么样呢？反正那也是国际刑警的事。”

“好吧，你说得对……能风平浪静地守完班比什么都强。”保罗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抬头看向钟楼上巨大的表盘，盘算时间还有多久才到换班的时候。

钟楼上，薄铜板制的细长指针缓慢地走动着，铜锡合金的短针已经靠向了罗马数字“7”的边缘，只余下了不到一个小格的距离。

已经是清晨6点58分了，距离他们七点半交班还有半个小时。

“我得早点回去洗个澡，莎莉娅还等着我约会呢。”他小声嘟嚷着，耷拉着的眼皮下灰蓝色的眼球转动着，将四周的动静尽收眼底。

街道上还很安静，没有一个行人，雾气有些影响他们的视野，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只能看见两组和他们一样的警卫队正在巡逻。

已经快到交班的点了，这会儿又是一天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天气这样阴冷，大家看起来都有些提不起劲，只等着快些下班。

“嘿、那是什么？”

身边的同伴忽然拍了一下保罗的肩膀。

保罗揉了揉眼睛，向着同伴示意的方向抬头看去。

街对面的巷子里，一个红色的气球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随着气球的漂浮上升，翻过面的气球上，出现了一个不知是谁画上去的笑脸，歪歪扭扭的笔画，冲着他们嘲讽似的笑。

保罗一手握住了腰间的枪，可几乎是同一时间，便又有几十只一模一样的彩色气球，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飘荡着飞了出来。

在微风的吹拂下，气球们在清晨的雾气里飘晃着，又向着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飞散开去。

保罗有些发懵地看着天上的这些气球，然而警卫的职业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拿起了通讯器，想要将这诡异的一幕报告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闪电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刺破了他身后的薄雾。

*

我站在楼顶上，举起了手里的弓箭，搭弓引弦。

木色的箭身缠绕着一张素白的的符纸，黑羽的箭尾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铜币，在清晨的微风中微微晃动着，边缘折射出一道属于金属的弧光。

白茫茫的雾气在街巷间漫延着，如蜿蜒盘桓的巨蛇，缠绕上城市里的每一座建筑，唯有百米之高的时钟塔依然亮着足以穿透所有雾霭的明光，带着凌驾于周边一切建筑的宏伟气势，彰显着其不可侵犯的权威。

气球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穿过弥漫的雾气，越过低矮的房檐，在风的轻柔推搡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向远方的天空。

尖锐的警笛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从河岸边的一处响起，眨眼之间，便如浪潮般迅速蔓延至整条街道，刺耳得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粗暴地将整座城市都从睡梦中唤醒。

属于人群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被回荡在城市上空的警笛声盖过，混乱得如同翻涌的潮水此起彼伏。

我盯着远处的钟塔，在心中静静地默数。

还有二十秒。

远方传来了爆炸的轰鸣，脚下的大楼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我却如同脚下生根了一般，笔直站立的身躯丝毫未动。

时钟塔的方向升腾起了一股浓浓的黑烟，缭绕的雾气因为爆炸的冲击而在一瞬间四散又合拢。在浓烟与薄雾之间，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坚硬屏障在钟塔的四周立起，像是牢不可破的冰墙，又如同水晶一般清晰剔透，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罩般，将钟塔密不透风地包围在其中，挡下了爆炸的所有冲击。

但下一刻，一道极长的黑影便朝着墙面直冲而去，仿佛凶猛的蛟龙一般，甩尾狠狠撞向防护的屏障，动作迅疾而又凶横，接连不断地只朝着一处砍去，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就已经挥下了数十刀。

细密的裂痕出现在了透明的屏障上。

又是一声爆炸的轰鸣，这一声比先前那一场爆炸的声音要低许多，却更加尖锐，显然是另一种不同的□□。

片刻前还仿佛坚不可摧的屏障，不过短短几秒的功夫，就在我的视线中破碎成了漫天的齑粉，像是真正的冰晶一般，消融在了潮湿的雾气之中。

还有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