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刀刃毫不迟疑，再度猛劈而下，但这一次，它的目标已经是近在咫尺的钟塔本身。

嗡——

刺耳的低鸣声响起，盖过了一切嘈杂的喧嚣，城市里四处传来的人声，刺耳回荡着的警笛声，尚未响尽的爆炸余音，所有声音都被这低沉的、如同巨大的机械运转交响发出的嗡鸣声吞没了。

“出现了。”

我轻声道。

耳中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了隐隐的刺痛感，这过于巨大的声音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了耳鸣之中，但我想此刻大概所有人也都不会有发出声音的举动了。

城市的上空，以钟塔为中心，一座巨大的、半悬浮着的机械城堡，几乎是遮天蔽日，精密的连轴齿轮规整有序地转动着，持续不断喷薄出的蒸汽直接将笼罩了河岸的雾气全都驱散了。

我看见了架设在高墙上的弓弩与炮台，也看见了高高悬挂起的长矛与刀剑，一座沾满鲜血的断头台矗立在城池的最高处，大片经年累月留下的暗沉血迹已经深深地浸透了刀刃与木架之中。

那是比天空赌场更加宏伟的人造建筑，一切人类智慧与暴力的叠加。

残酷、血腥，却又精密、先进。

这就是当初横扫了欧洲战场的「超越者」，一旦出现就能在瞬间决定战场结局，各国所拥有的最高级的暴力武器。

还有七秒。

巨大的机械城堡就在我的头顶，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将一切都碾压成灰烬。我毫无动摇地站在大楼的最高处，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远处的钟塔。

这座建自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钟塔，此时已经完全与查尔斯·狄更斯的异能融为了一体，机械建造的城池护卫着核心的钟塔，庄严的钟塔亦为这座城池锚定了时间的落点。

跨越了两个世纪的科技与艺术相交错，在伦敦这座数百年的时代相互融合的城市，奇异地显出了一种独属于人类历史长河的震撼之美。

箭矢绝无可能抵达那里。

——但我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我并不信任太宰，正如太宰从未信任过我。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相互交心的友人，也永远不可能对着对方坦诚相待。如若某一日我们所寻求的事物彼此相悖，那么哪怕下一刻我们就刀剑相对，我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但同样的，我信任太宰，正如太宰信任着我。

只要我们仍处于同一条道路上，那么这点廉价的、脆弱的信任，就足以让我们将一切的生死成败，尽数交托给对方。

黑铁淬炼而成的箭镞划破空气，光洁如玉的箭杆势如破竹，玄鸟尾羽制成的箭翎在风中颤动，缀着的铜币如铃铛般随风而动。

利箭宛若彗星划过长空，在机械之城如同高山压顶般沉重的威势下，以一往无前之势破空而去，毫不犹豫直逼钟塔。

似是感知到了威胁的逼近，怪物一般的机械城堡咆哮了起来。

轰隆隆的机械运转声撼动了整座城市，像是源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又仿佛是洪水在奔流，在这巨大的机械怪物面前，这一支飞射而出的箭矢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如同皓月比之与尘埃，巨象抬起了粗壮的前肢，只需一脚就能将地面上的蝼蚁碾碎。

还有四秒。

手中的长弓化为点点碎屑的星光，消散不见。

炮台黢黑的弹口已经瞄准了那不断逼近的箭矢，长矛和刀尖尽数调转了方向，无数的盾牌筑起铜墙铁壁，将钟塔守卫在固若金汤的堡垒之中。

三秒。

飞速转动的齿轮彼此碰撞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怪物狩猎前从喉间发出的低吼。天空中飘浮的云彩被吹散了，曙光毫无阻拦地从天际线的尽头铺洒向整片大地，照耀在悬浮于半空中的机械之城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晕的刺目光芒。

两秒。

漫天的枪林弹雨覆盖了威斯敏斯特宫上方的天空。

我对着身后的乱步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们静静地望着天空中那如同深渊般的机械巨兽，在心中默数着最后的倒计时。

——『一。』

整个世界的光影骤然扭曲。

庞大的机械之城仿佛被猛然按下了暂停键，炮火与刀剑停滞在了半空之中，肉眼可见的一瞬间，整座城池都在晨曦的曙光里扭曲了一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下，再也不能动弹。

下一刻，宛如是被神明的力量从这世间擦除，这座巨大的机械之城骤然消失在了天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钟塔顶端的表盘上，普鲁士蓝的细长指针“咔哒”一声，走过了最后的一个窄格。

当——

锋利的箭矢深深没入了散发着莹白光芒的钟面，将时针与分针钉死在了这一个瞬间。悠扬的钟声响彻泰晤士河的河岸，顺着广阔的河面，飘向了更加遥远的远方。

钟塔上的时针停在了清晨七时整。

缠绕在箭身上的符纸燃烧了起来，尾翎上悬挂着的铜币垂落，在晨曦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折射出一道金色的弧光。

巨大的表盘上，骤然亮起了刺目的白光。明明远隔着数公里的距离，可那白光却在一瞬间就笔直地落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伸出了手，任由白光将我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