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命数无常，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你的出生，你出生后被托付给我，还有自小在佳期福利院长大，都是你的母亲在早期为你所作出的选择。”梁清弦正视着姜盛的眼睛，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仿佛是在透过他的外表，肃然凝视着他内里的灵魂，又仿佛是在透过他这个幸存于世的孩子，遥遥地望向某些曾经逝去的故人，“无论他们最终的结果究竟如何，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至少都如他们所愿，走了自己想走的路——所以我想，姜盛，即使你生在局中，注定肩负使命，但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选择。”

无形之中感觉到梁清弦望过来的目光愈渐复杂沉重，姜盛自行从中品读出了几分欲言又止的不忍和下意识想要劝阻他的隐晦意图。

然而不知为何，梁清弦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给咽了下去，出口只余一声叹息：“世事易变，天意难测——人间界的天生鬼见者虽然稀少，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间的这一个局，生来就在局中的不只有你一个，其中命格特殊、身负使命的，也不只有你一个；人间的这个局不只有一个解法，你的人生也远远不只有一种选择。甚至因为你的特殊，你可以比寻常人类拥有更多的选择。”

姜盛知道梁清弦为何欲言又止，坦诚道：“梁伯伯，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你都明白——却还是打算要继续调查下去吗？”梁清弦显然对此并不赞成，“说实话，姜盛，我并不想让你和他们迎面对上。”

说到底……姜盛还只是一个年纪方才二十岁出头的人类小伙子而已。若是他执意想要帮助特别专案组追查到底，与思贤茶会为敌，沈鸢昨日的悲剧很有可能就会发生在明日的姜盛身上。

“可我生在局中——就算我不主动和他们对上，他们终究也不会放过我的。”姜盛淡笑道，“梁伯伯，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是您刚也说了，是命运把我带到了这里，这是我注定要走的路。”

煮茶的热气氤氲过他们对望的眉眼，短暂的炙热拂过后逐渐冷却，在皮肤上留下微麻的凉意。

梁清弦紧绷着脸，率先隔着茶雾错开了眼，手下开始继续张罗起沏茶的事情：“若你愿意换一条路走，佳期福利院便足以保得住你。”

就好像，沈鸢的母亲当初若是将沈鸢托付给了那位神秘的巫女，沈鸢便不会在央京大学就读期间因为遇见张靳而遭受那样的劫数。

姜盛和沈鸢都是好孩子，命运偏爱他们，不仅寄予了他们使命与期望，同样也明里暗里为他们设下了重重保护。

姜盛闻言，不由得一个愣怔。

……在此之前，他竟从未想过，佳期福利院之于他的人生历程，居然还藏有这样的角色定位和存在意义。

经梁清弦此番一语点破之后，姜盛豁然开朗，不出须臾便沿着这个思路自然而然地想明白了：出现在他人生前期的佳期福利院和随后接档的顺达公司，其实都是命运有意给予他的“优待”——若是他打算更进一步，那么它们就会是给他撑腰的靠山；若是他打算退后一步，那么它们就会是保全他的退路。

“若我愿意换一条路走，梁伯伯，您希望我接下来怎么做呢？”姜盛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没忍住朝梁清弦开了口，轻声询问道。

梁清弦默了默，抬手将沏好的茶汤从茶海中倒进姜盛面前的茶杯，轻叹道：“我原本有认真想过，以后让你来接我的班。”

毕竟，他会不断老去，也终有一天会离去。

佳期福利院的性质特殊，需要保密，姜盛同样需要保密的身份和特殊之处，置之于佳期福利院，很合适。而姜盛卓越的天赋和出色的能力足够让梁清弦放心，甚至让梁清弦有所期待，相信姜盛可以在人间将佳期福利院做得更好。

佳期福利院帮忙托管孩子的家长们在人间界拥有足够大的能量，结合起来，完全足以保全姜盛。

只要姜盛是佳期福利院认可的下一任院长，就能够理所当然地受到这些行踪神秘、实力斐然的家长们的庇护，纵使有敌对的人类或者是非人类，也不会轻易对他出手，就算出手，也很难伤害到他。

梁清弦对此是清楚不过，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一路在庇护下走过来的。

姜盛听了，又不禁微微一怔，内心颇为触动。

佳期福利院啊……

那确实是好宽的一条路，都快和顺达公司不相上下了。

可……

姜盛朝梁清弦抱歉地笑了笑，不知好歹地回绝了他梁伯伯的这么一番好意：“……若是我坚持要走这一条路呢？”

“那就走吧。”梁清弦洒脱道，“我说了，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选择。”

刚才他同姜盛谈论的那些，不过是他作为长辈，出于自己对姜盛自以为是的关心和顾虑，站在自身角度上想要说的话而已。

他自己也说了的，他只是“原本有认真想过”，并非决意一定要如此。毕竟，他对姜盛会有自己的坚持早有预料。

“——喝茶。”梁清弦伸出右手五指并拢，遥指了指姜盛面前正袅袅地散着幽幽茶香和腾腾热气的茶杯，示意姜盛喝茶。

——面前有现沏好的好茶，当然要嗅着茶香趁热喝，方才不算辜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