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贤茶会啊……

一个算得上是熟悉但也确实有些时日不曾提起过的名字。

梁清弦不自觉地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树枝间散落的光影上，像是在暗自思忖到底该如何回答姜盛的问题，又仿佛在这一刹那恍恍惚惚陷入了某一重过去的回忆。

“在不久前，特别专案组的盏悦子也曾到过我这里，询问过我类似的问题。”片刻过后，梁清弦开口，声音有几分低沉。

梁清弦没有直面回答姜盛的问题。

但是相识多年，聪慧如姜盛，当即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语。

何盏悦也曾来过佳期福利院询问梁清弦他的出身。

梁清弦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件事，也就是间接性地向他承认了，他确实本就生在这一个局里，并且还在局中处在一个堪称特殊的位置，以至于特别专案组的系列案件一直调查到现在方才调查到他的头上。

而他父母当年离他而去，将他托付给佳期福利院和梁清弦，也确实与他正在调查的事情以及思贤茶会有关。

梁清弦对此知情，甚至知道得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但梁清弦看上去于此还有所顾虑，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他内情。

姜盛无法猜透梁清弦不久前给何盏悦的答复，毕竟他和何盏悦本就身份迥异，在梁清弦这里的身份和定位也截然不同，秉持着晚辈对于照顾他长大的长辈应有的尊重和礼貌，姜盛只能先委婉地试探梁清弦的态度。

“所以，梁伯伯打算给我相同的答复吗？”姜盛一脸沉静地注视着梁清弦，表现平静得都不像是在询问和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哪怕，他所询问的问题里，还包含他父母当年的离去和最终使他成为“孤儿”的原因。

“你知道我给盏悦子的答复是什么吗？就问我打不打算给你一样的答复？”梁清弦轻笑了一声，从窗外散落的光影斑驳里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盛一眼。

姜盛无奈地笑了笑，一脸乖巧与无辜地表示：“说到底，那不还是得看您想不想告诉我吗？”

“是啊……”梁清弦不仅没有否认姜盛的话，看样子还打算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只见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面前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茶叶和茶具，低着头开始忙着沏茶，显然是一副打算要“展开说说”的样子。

“我早就知道，终有一日你们都会来问我。”梁清弦将茶杯放到姜盛面前，剖解真心的回答听上去却更像是叹息，“但是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好，有一些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你，如果告诉你的话，究竟告诉你多少才算好。”

从小到大，姜盛明明一直都是个再聪明懂事、再好带不过的孩子。

可梁清弦直到现在，在面对姜盛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忍不住处处小心，忍不住担心顾虑，又不敢表露到明面上，必须克制，必须掩饰，必须要将姜盛的特别掩盖得严严实实、平常自然地装作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一回事。

在此间的人间界内，没有一个人能比梁清弦更清楚姜盛的特殊。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梁清弦对姜盛总是默默怀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以至于……此时此刻坐在姜盛面前的梁清弦，居然前所未有地诚实地道破了自己内心的挣扎和犹豫。

梁清弦的这一番坦诚属实超出了姜盛的意料，却让姜盛深受触动。

在姜盛看来，梁清弦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挣扎和犹豫，是因为梁清弦由衷地认可他，认可他已经成长成为了一个能够自己扛事儿的足够独立且强大的主体，但是作为长辈，梁清弦又下意识地会为他担心，为他顾虑，想要他尽可能地远离那些危险、不幸与不快乐，尽可能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些许阳光透过窗户，无声地映照在梁清弦身上，照亮了他更靠近窗户那一侧的身形与表情，却也将其余其它面的梁清弦都默然融入了阴影。

梁清弦垂眸沉默在光与影之间。

姜盛抬眼，正好看见一缕阳光似是针织刀刻般悄然碾过梁清弦眼角的褶皱，不禁感到心头一震，不知为何，他突然间在眼前始终神采奕奕、保养良好的院长伯伯身上感受到了陌生的苍老的气息，宛若此刻煮茶所升腾起的清苦香气一样，淡淡地笼罩在梁清弦周身。

他的心里蓦地升腾起一种断然大胆却又不失可能性的惊人猜想，淡然平静的神色间不由得随之染上了几分犹疑：“梁伯伯，我让您感到很为难吗？”

“……不。”梁清弦停下了手里忙着沏茶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姜盛，那一张在人间岁月里从容老去的脸上显现出郑重而又抱歉的微笑。

他朝姜盛摇了摇头，看着姜盛的眼睛认真回答说：“姜盛，你是个好孩子。让我为难的，从来都不是你。”

真要严格细究起来，应该是复杂的人性、无常的世事和残忍的命运本身。

梁清弦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短暂地闭了闭眼睛，而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下声开口道：“姜盛，你生来就是一个例外——你本不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命运却把你带到了这里。你生在局中，自出生之时起就已然带着终结这局中一切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