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以一个三角形的队列在沉睡的城市郊外穿梭——库洛洛走在最前,U和派克诺妲并排走在他身后。
U踩着高跟鞋在速度不慢的长途行走中步伐依然优雅,像是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有着浅绿色长尾的人鱼——然而她那身漂亮得无以复加的晚礼服曳地的绿纱裙摆就这么在庸俗肮脏的地面上拖着,已经沾上了不少灰尘,边缘甚至有些发黑,好像在控诉它的高贵身份所受的玷污。派克诺妲认不出纯手工刺绣的价值,但也被这裙子即使在黑夜暗淡的光线下也能折射出的柔和朦胧的光彩所折服,或许是出于女人间心照不宣的对美的怜惜,她犹豫再三还是向并行的U开口提醒:“你的裙子……没事吗?”
U有些讶异地看向派克诺妲,随后笑了起来:“没关系的,只是一条裙子而已。再说,这种礼服本来就只能穿一次,已经算是物尽其用了……”
“唯一让我苦恼的是,还希望你的伙伴们不要介意我的脏衣服……”U的笑容温柔而友好,如同九月带着夏日最后余韵的和暖夜风,“我有点担心因此给大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派克诺妲大概明白U在开玩笑,但她轻轻地笑了几声还是安慰道:“不会,大家都不会介意。”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现在很好看……污渍不影响这个。”
说完派克诺妲还因为觉得自己用词不当太过直白而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任何人的目光都会被她那统治性的美所虏获,他们第一眼就将被这绿裙神女的气质震慑然后冒犯地痴迷地盯着神的真容:谁会看得见裙摆的一点点脏污呢?
“谢谢,那真是太好了。”U的笑容在黑夜里也熠熠生辉。
派克诺妲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是我应该向你道谢……”她的神色认真而郑重,又似乎是因为很少道谢而显得有些不自然:“谢谢你,U……今晚,以及一直以来……旅团……”
“请别这么说,派克……我可以这样叫你么?派克?”U望着派克诺妲微怔的神情,笑得柔软真切,“十年前如果没有你们,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了,这恩情我是还不完的。”
“况且,我做这些事只是出自我单方面的个人意愿而已,你无需感到有什么负担,相反我很高兴你们没有拒绝我的‘报恩’——在我看来这是对我们双方都有益的事情。”U补充。
报恩——派克诺妲睁大眼:身为幻影旅团的一员,她很少能听到这类话——从很久以前起找上门来的人的目光中就只有仇恨和愤怒,至于感恩、爱……即使是他们切实保护着的流星街人看向他们的眼里这种正向美好的情感也是稀薄的,更多的是对他们敬而远之的畏惧与或许可被称为是尊敬的东西。
的确,归根结底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么一条被人憎恨被人恐惧的道路,他们从不奢求外人的理解——只要他们自身彼此理解彼此信任就足够了……
派克诺妲曾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今晚她有所动摇——一方面旅团今夜前所未有的巨大分歧让她震惊:她的好几个同伴都选择置库洛洛的安危于不顾,并怀疑在乎库洛洛安全的她和玛奇是被操控了……来自飞坦、芬克斯和侠客的不快与探究的目光将她刺痛并让她如梦初醒恍然惊觉——大家是什么时候竟走到了这一步?
他们十个人还在嗷嗷待哺的年纪就互相认识一同长大彼此相伴了二十年,而现在闪电划破夜幕从漏雨的碎玻璃穹顶将站在她对面拦住她去路的他们的面孔照亮——那一瞬间从黑暗中现出的煞白面孔是奇异的陌生,因为她猛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认识的都只是小时候爆炸头的飞坦、豁牙的侠客和还未长高的芬克斯,而不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三个男人。
为什么……派克诺妲想,为什么他们曾经为了一个同伴,为了一个小女孩的死而痛哭流涕悲痛欲绝并从此走上为女孩复仇保护流星街的路然而现在他们可以对库洛洛的生死视若无睹可以轻而易举地对她对玛奇出手——他们,幻影旅团,剧团死去后代替它存活的幽灵,他们是怎么变成一个不再爱惜同伴的团体的?
派克诺妲无法给出答案。
她只是在想,那个十多年前信誓旦旦要做个坏人下定决心做好准备接受来自整个世界的仇恨、恐惧与愤怒的孩子,她还是太天真了——她当时不明白,现在也没有完全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本以为那些来自他人的憎恨厌恶惊恐的目光根本动摇不了她的决心,毕竟她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她相信团长相信伙伴……
但她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作的恶,这本有着正常情绪与价值观的孩子向他人一次次地挥起的屠刀;他人反馈给他们的恶,那世界对他们的恐惧与敌意——都是对他们自己有影响的,尽管最初他们相信他们可以克服这些恶意,但日积月累积少成多,负面情绪像慢性毒药一样缓缓地毒害他们曾保有的善良与爱,并最终将他们培养成了用仇恨喂大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