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冰泉暗通海水，流水往复，秽气被冲淡许多，没有浓烈腐臭扑面而来，才勉强撑住没有失态。

她缓了片刻，才强压下翻涌的不适，重新将视线移向泉边。石洞阴寒湿润的石缝间，一丛丛异花静静开着，瓣色泛着灰紫，花芯裹着细碎白绒，叶形窄而韧。石榴心头一动，暗忖想来六喜先前给她掩住口鼻、令她神智昏沉的绒眠紫，便是采自此间。

这时六喜的声音在幽洞里轻轻荡开："此处，便是小帮主安置您原躯体之地。他说他从未告诉您。怕您看见自己腐坏的身躯害怕。您看，我知道您已身归泉壤，如今魂魄寄寓在小帮主的一尾狐尾之中。是他忍痛割下一尾狐尾，渡你续魂重生，此乃天降的机缘啊。"

目睹此景石榴顿悟，难怪就算细辨出她样貌有异，对方却始终不曾起疑。因为在对方的认知中她是由狐尾幻化的人形，不必与原先肉身分毫不差，容颜气韵略有出入原是常理。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不是从什么研修院学成归来。"石榴试探着开口询问。

"嗯。事已至此，小姐您还不肯信我吗？"

石榴至此信了六喜的身份，心上戒备松去少许，却依旧不敢再轻言一语，生怕片言失慎，便泄露自己乃是冒名顶替的实情。她暗自忖度：想来六喜、不，段飞、不他现在就是六喜，不管了，反正面前胆大妄为之人的确如他自己所言，几番与郭萧商议八王爷之事，始终说不动他，才想出这等险策掳她前来，想借长姐之言劝服郭萧。

"浩然和五万也都知道我乃狐尾化躯之事。风语筑里到底还有多少兄弟知晓此事。你最好老实交代。"

"没了。小姐你终于愿意与我对话了。"话音落，他缓缓吟出一句诗，"北风吹雪木萧萧，问法寻僧上界遥。"

诗句入耳的刹那，一段封尘已久的往事骤然撞入石榴心湖。她曾于漫天风雪之中救下一只小白狐，那便是年少的郭萧。当年郭萧在清澄山下养伤三个月，亲口对她说过这一句，告诉她，这是他与阿姐名姓的来由。

"这是昔年古寺三德僧人，为我们姐弟取名所用。除非隐秘旧人无人知晓，连五万和浩然都不曾得知。"

与浩然五万不同，此人是知晓郭萧身世的旧人，石榴面上依旧是一派不动声色的安宁，对方费这般周折寻她一见，还不惜带她来此处自证，她在等他道出真正来意。

"小姐，如今您肯信我，余下的事，便好说了。"

石榴定了定心神，将话锋挑明："究竟想说什么？"

六喜闻言，猛地屈膝跪落在洞底湿冷的青石上，眉眼间满是焦灼沉痛，声音微颤："小姐，万万不可与令弟滋生罔顾人伦的情愫啊。"

"……"

啊？额……

"我屡次劝小帮主动身寻访、营救八王，他每每推托。直至昨日，我亲眼窥见你们二人在账房之中相吻，方知症结在此。"他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一股不改的执拗苦苦规劝，"万万不可。八王尚遭幽禁，救父乃是肩头重责，怎可沉溺孽缘，将营救大事置之不顾？"

石榴只觉脑中轰然作响，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胡扯之言，当即出声辩驳："那日我溺水垂危，阿弟不过渡气救我，你怎可妄自揣测，曲解这般？"

六喜却轻轻摇头，目光固执不移："我确是亲眼看见，你二人于账房之中相吻。"

石榴一瞬了然，他全然看错场景，错会了其中情由。可此刻情势如履薄冰，先不论她并非郭吹雪的真相，亦不能任由这桩污名落定，如此荒唐离奇可笑之境地！

她终于明白六喜掳她至此的本意：他并非邀她共商营救之策，而是先要劝服"郭吹雪"，斩断这份他臆想中的私情，好令这对姐弟同心，一同去寻救八王。

石洞寂寂，唯有冰泉滴水，叮咚一声，复又一声，在空幽里缓缓回荡。六喜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静静等候"郭吹雪"醒悟、应允他的劝诫；而石榴立在寒凉暗影之中，心绪纷乱如麻，急急思忖妥当的说辞。

要任何才能洗清这无端非议，她又要牢牢守住自己的秘密，不能在他面前不露半分破绽。她是不该再留下了，害得郭萧对帮中兄弟一再圆谎，谎言串联扭曲终结恶果！

眼前之人还在喋喋不休："当年暗卫分作两队，一队随我，另一队随潭恕。潭恕那一支遭了八王政敌截杀，尽数殉难。如今八王流落在外的旧暗卫，只剩我们寥寥数人。小姐放心，关于你们真实身世一事，五万和浩然他们并不知情。"

"够了！"

真的够了。石榴不愿再听下去，她甚至猜到倘若六喜便是通杀坊劫案当夜与她交过手之人，那便意味着，那一夜郭萧她假弟弟——受黑水寨主上制约的风语筑小帮主，极有可能也身在现场。

一阵低低的苦笑自喉间溢出，渐渐化作压抑的大笑。石榴不禁想，自她踏足鹭岛以来，她谎话连篇！

可小帮主一行人，藏起的秘密、撒下的谎，半点不比她少！

千头万绪缠作一团，理不清，她也不想再费神去理。几日之前，他还伙同旁人绑过她；眼下，他身边的属下又将她困在此地。

管他小帮主是不是事务繁忙疏忽了，可她不能疏忽啊！离她复仇之日，明明只差一日。上天为何偏要在这时，接二连三抛下这些剪不断的麻烦来绊住她？满心翻涌着无力，烦躁裹着一阵阵心痛，沉沉压在胸口。

"六喜，你到底作甚！"是马浩然的声音，骤然划破石洞的沉寂。

紧跟着弓弦嗡鸣一响，五万持弓疾步赶到，一箭直取六喜面门。六喜慌忙侧身避让，借着这一退之势，马浩然已经抢步上前，牢牢挡在了石榴身前。

"快！快帮我解开绳子。" 石榴急声道。

"你们谁也别想走！" 六喜沉喝一声，面上翻起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