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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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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歧意

此时此刻石榴只觉得战栗的后背被郭萧一只大手牢牢护住、紧紧按定。冰水之中,那掌心的温度是这寒水里唯一一点暖意。不,还有一处更烫。唇上的热度灼人,烫得她下意识蜷起唇瓣想要避让,本以为借这冰水的寒意能叫二人都清醒几分,换来的却是他愈发霸道的气息辗转摩挲。

他的唇明明是温软的,这一吻却一重一重覆压下来,如同深水裹卷而来的沉重力道,挤压着她胸腔里每一寸呼吸。

她本是猝不及防落水,入水前根本来不及深吸一口气储入肺腑,肺中淤积的全是浊气。沉在水下低处,她抬眼只能看见头顶纷乱扑腾的几双脚,搅碎气泡,在水里炸成一团混沌。

胸腔里翻涌着怒意与不解,她恨不得抬手捶他一拳。

刚腾出一只手,腕间便被他扣住,反折在腰后。她怒睁着眼,才看清他神色异常凝重,眼珠往斜右上方转了两下,又朝她飞快眨了眨眼,箍在她左腰的手掌暗暗用力掐了她一下,分明是在给她传递讯号。

石榴强屏住气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赫然看见程航与右煞都跟着跃入江中,右煞头上,还套着那显眼的大猪头面罩。

她一时哭笑不得,唇角不自觉微微一扯,反倒呛进一口江水。酸意瞬间窜满鼻腔,肺泡被水压挤得几欲炸开,她死死抿住喉头,强压下咳嗽的冲动,眼角霎时泛红。她试着眨眼,才惊觉水下睁眼原是这般煎熬,这江河入海之处泥沙沉积,细碎沙砾嵌在眼睑之间,磨得眼球刺痛。

朦胧水光里,她却瞧见郭萧亮得惊人的眼眸,机敏之下裹着藏不住的暗沉,可她却感到一缕清浅幽微的莲心茶香漫入鼻息,下一刻,他便揽着她,发力朝水面上游。临近水面时,贴在她后腰的手顺着脊背往上一探,一把扯散她的发髻,随即按住她头顶散乱的湿发,环住她肩头,带着她一同破出水面。

唇齿紧贴,近得再无分毫间隙。郭萧清晰望见她眼底漫开的猩红,眼角混着泪与细碎泥沙,她不停眨动眼帘,倒像是在回应着他的担心。

郭萧心头微松,借着水势旋身,携着她向上游去,一面沉稳吐尽肺中浊气,而另一面后怕如潮水般翻涌。他方才才从来福客栈出来,便听见六喜急报,程航已经去往兰心苗圃向阿姐提亲。他一刻不敢耽搁,狂奔赶来,入目却是马蜂四散、成小仙被撞落水中的一幕。

他起初猜想,她是为了避开右煞,怕被对方识破她根本不是唐知末这个惊天秘辛。可纵身入水之后,看见的景象叫他心头骤冷:她像失了魂魄,如一截沉木,毫无挣扎地直直往下坠。

原以为她只是来不及戴面纱,才刻意往深水潜躲,他分明见过她在水中从容游弋的模样,往日深陷海草丛中都能镇定自若,可此刻她睁着眼,一动不动独自沉落。空洞无神的眼,窒息般凝滞的面容,一身月白衣衫在近江口淡蓝的水波里飘漾,远远望去,竟像一具被弃于江水之中、无力苍白的浮尸。

她究竟在想什么?!为守住这层他阿姐的身份,竟甘愿投水自沉躲避?

她究竟是怕连累他到何种地步?真就只把他当成一个弟弟,万事都打算独自扛下,从不愿依靠他半分?就算她不肯应下他的告白,他们亦是并肩的盟友啊。

他屏息向下泅渡捞她,思绪纷乱回顾:方才她落水,是被程航猛地一推,后腰狠狠撞上花农背上的竹篓,又被旁人慌乱间踢了一脚,顺着土陇一路滚落江中,难不成冲撞之间磕伤了头颅?

指尖触到她的那一刻,她掌心冰凉,整条手臂软垂无力。他吐出一口气,借着浮力下沉,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扣进怀里,才惊骇地发现,她连口唇都松敞着,不曾闭紧。

方才她面纱脱落的一瞬,他的心已经悬到极致;继而看见她纵身沉水,心底还曾掠过一丝窃喜的侥幸,她素来聪慧守信,拼尽一切也要守住他们假姐弟的约定。可水下那副如同殒命的模样,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翻涌的怒火。

一方面他气恼自己,鄙夷自己竟生出那点卑劣的侥幸,可怜她只能孤身一人孤注一掷去守护这个秘密;另一方面又觉得就算秘密被戳破又如何?假扮姐弟又如何,他们从未伤害任何人,就连满鹭岛各方势力苦苦搜寻的蚀骨之舟碎片,她分明也毫不知情。

何况,她就要魂穿归去,护了她这么久,怎得这样溺亡的结局?!

惊雷劈过心口,滔天后怕攫住他,他俯身贴上去吻住她。这是他平生第一个吻,在惊悸与恐惧的裹挟下,迟迟没有松开。他一下重过一下叩开她的唇齿,想要将气息渡进她失神的躯壳,抚在她后背的手和狂跳的心脏同频战栗。他胸膛紧紧贴着她,压下翻涌的愤懑与焦灼,一次一下柔缓克制地送气,想要逼出她呛入喉间的江水。

他行至今日的人生早已见过太多意外成终局。出海捕鱼归来,只等来娘亲遇难、尸骨难全;为引开追兵,长姐斩断过往,决意夺舍新生。

为什么她们做抉择的时候,从来看不见他?

难道他的难过、他的心痛、他剖白的心意,都轻如尘埃?命运非要将身边之人一个个从他手里夺走,逼他濒临疯魔?赐他九条性命,难道就是要叫他一遍遍承受生离死别的苦楚?

他在水下深深吻着她,心底怅然,早该如此的,她是多么善良温良的姑娘却夜夜难眠孤单到天明。孤单的她,孤单地走到他面前。他为什么不能拥抱她?

等到如今却慌到极致,他的唇重重覆上去渡气,失控的力道碾过她本就苍白的唇瓣,辗转间磨破细嫩的皮肉,唇瓣肿胀,染上浓重绯红,几处细碎的裂口竟慢慢渗出血珠,悄无声息漾入碧水。他也这才发现她眼下应是失眠烙下的青黑,眼帘半睁,倦意沉沉,就像失了魂魄一般。

下一瞬,怀中人忽然眼睫轻颤,微弱的鼻息拂过他的唇,紧跟着一阵呛咳猛地自她喉间翻涌上来,一只手猝然抬起,软软地捶在他胸口,带着想推开他的力道。

他的人儿回来了。

他忙低头审视怀中人,只见惊愕只在她的杏眸一闪而逝,理性便落回眸中,她眨了眨杏眼,安静地打量周遭浸人的水域。

郭萧终于感受到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她冰凉的掌心,正一点点慢慢回暖。

石榴脑中原本一片空白到混沌又逐渐清醒:在旁人看来,是姐姐溺水了,弟弟赶来相救。只有她心里透亮,郭萧方才这贴面相渡的意料之外的救场行为,是无奈之举。若不是他猛然贴面上来,右煞就要看到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唐知末了。

破水上岸,石榴顺势放大呛水的模样,伏在土陇边低头呕水,湿发垂落,掩住两侧耳廓,严严实实地遮住面庞。身前,郭萧单膝跪地,恰好替她挡住众人视线;他另一只手掌贴在她后颈,微微用力一按,她懂这讯号,是叫她埋着头,万万不可露了真容。

她当即配合,浑身轻轻战栗,装作溺水后脱力受惊的模样。后颈那只手缓缓下滑,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拍顺她呛咳的气息。

其实郭萧在把她抱上岸,安置在花田埂上时,整个人都怔住了。浸水的月白衣衫薄而微透,不见半分狼狈,只衬得她如出水芙蓉,风姿清绝。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黑亮得惊人。她垂着头,只有郭萧明白她是在有意掩去容颜,可后者却不知容貌早已不必显露,跪倚在田埂上的身姿舒展曼妙,一阵接一阵的咳喘自喉间溢出,随着急促的呼吸,肩背与衣襟下的轮廓轻轻发颤,清冷底子里漫出一层不自知的柔媚,勾得人心神震荡。

怪不得程航那小子要提亲!

他朝六喜和五万望了一眼,他二人一个扔过来披肩,一个立刻站在她前面遮挡众人视线。

而他凝着她,悬在心上的巨石轰然落地,失而复得的狂喜,连同这一眼带来的夺魂摄魄之感,一同翻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颤。

"阿弟,你怎么才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演出来的情态所致,还是委屈已经压到眼眶发酸,这话便先脱口而出了。

郭萧一只手虚虚抵着她额前,在外人看来,是怕她一头栽进泥土里,只有石榴知晓,他是借着掌心揉开额前湿发,叫发丝遮得更严实些。他的嗓音压得低缓克制:"莫急,莫急,咳出来就好了,阿姐。"

阿姐二字入耳,石榴心中一松,方才水下的猜想尽数落定。

险些要按捺不住心底的喜色,她终究是长长吁出一口气,伴着低低几声咳嗽压了下去。不能太过外放,不能像从前那般直白怼人、揪人耳朵。右煞马浩东和程航不同,此人城府深沉,行事不循常理,最爱看热闹。她若是演得太过热闹,反倒遂了他的意,给他拿来取乐。何况马浩然也正在赶来,她此刻只求风波平息,万事从简,各回各家。

透过湿发缝隙,她悄悄瞥去,郭萧浑身淌着冷水,伸手接过六喜递来的披风,兜头罩下,严严实实地裹住她,连脸面一并遮住,另一只手替她轻轻拧着湿发。

"好些了吧?能站起来吗?"

石榴被披风裹得密不透风,只听得见郭萧的声音,末了,还听见他低低咳了两声,似是也侧头往田埂吐出几口呛进去的江水。

郭萧打横抱起浑身湿冷的石榴,她衣衫浸透,沉甸甸贴在身上。他面色沉得像压了乌云,一言不发转身往院中走,途经右煞时,眼尾斜掠,一道冷厉的目光狠狠剜向他。

这一眼里满是怒意与警告,锋芒毕露。

至于一旁的程航,郭萧自始至终,连半分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直接沉声吩咐:"浩然,五万,送程公子出门。六喜,麻烦瓜婶煮壶姜茶来!"

厚沉的靛蓝布帘严严实实掩住窗棂,白日天光一丝也透不进来。这间账房素来存放册籍、干花与花种,花种畏光,是以常年垂帘。案头仅点一支细烛,昏黄烛火蜷作一团,将四下暗影揉得朦胧恍惚。

她方才落水,最忌吹风,郭萧反手合上木门,轻轻扣上闩扣。瓜婶这座小院,原是郭萧领着风语筑一众兄弟亲手修葺,尤以这间账房最是费心。门扇取整块沉木打造,厚重致密,隔音极佳,室中言语,外头大半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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