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又休整几日，霍玥伤势稍稍恢复些，三人便在随行番子护卫下离山回京。

临行前，沈清荷得了赵铎允准，写下一封书信，信中交代了三人此行所为何事、宋家遭难后这大半年来她经历的一切，以及同霍玥曾经的渊源。

待墨迹干涸便装进信笺里，放进厢房桌案下方木柜的第一个抽屉，信封上写着“陆五哥亲启”。

待书童收拾清扫卧房，发现这封信件并交到陆玙安手中时，一行人已下山多时。

陆玙安拆开信封，白纸黑字映入眼帘，便是沈清荷娟秀而清逸的字迹，只他越读到后面，面色便越凝重，这便唤来陆瑄安，与她一道瞧这信。

“的确是沈家姐姐的字迹，”陆瑄安轻声道，“所幸她一切皆安，不曾想她身畔那二位公子，竟是……”

“你这丫头……”陆玙安面露惶恐，一时手足无措，“难怪我瞧那崔公子举手投足皆是清贵之气，不曾想竟是当今圣上……你呀，竟敢那般直截了当地同他论及时下政事，着实……着实……”焦急与恐惧交织，他便语无伦次起来。

陆瑄安却是面色平静，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圣上携霍提督此行，便是为立后而来，我在他面前胡言乱语、形止无度，全无半分世家女子的端庄娴雅，便绝了他立我为后的意图，岂不正好？”

“你……父亲过世得早，我和叔父当真是太惯着你了！”陆玙安捶胸顿足，却全无办法，沉默半晌待意识到什么，又沉声道，“那卫公子原来是东厂提督霍玥，我瞧他面容英俊，眉宇间却笼着散不开的阴郁疏离，原来竟是内官。宋家满门遭难，清荷虽无事，却落入了这残缺之人手里！”

他腹有诗书，学富五车，而读书人自幼养气，修炼的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他越说到后头，语气便愈发激烈。

他一早便瞧出沈清荷与那卫公子关系匪浅，举止亲昵，却就是猜不出这卫公子是哪路权贵。因沈清荷身为罪臣家眷，能在圣人眼皮底下将她带走之人，只能是一手遮天的权臣。

但他万万不曾想到，此人竟是东厂提督霍玥。“这霍玥再如何，也是个身体残缺的内官，他怕是这些年一直觊觎清荷，如今逮着机会便……”后头的话，他说不下去，“沈家伯父和兄长知晓此事吗？他们怎能容忍……容忍清荷落入阉人手里？“

端的便是一副义愤填膺的姿态，他甚至自责没能在他们离去之前瞧出霍玥身份。尽管他便是瞧出来，亦无能为力。

“兄长如今这般义正严辞有何意义？”陆瑄安品味着沈清荷信中所言，捋了捋前后经过，便沉声道，“宋家遭此劫难，实因宋殊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沈家姐姐眼下平安无事便是大幸，若非霍玥，她怕是难逃此劫。”

“他一介身体残缺的阉宦，却强占士人妻眷，谁知他是如何待清荷的？陆玙安来回踱步，“这可怎生是好？！”

陆瑄安便望着兄长素来俊秀温文的面容，神色因恐惧鄙夷渐渐扭曲。“东厂是什么手段？他若真对沈家姐姐不利，她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你我面前吗？”

这一问，便叫陆玙安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约莫又过去十日，鹿原书院便来了位宣旨使臣，众学子见他一身红底织金蟒袍，形貌妍丽，雌雄莫辨，便知他是天子亲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裴映。

书院夫子、陆氏兄妹及一众学子皆俯身跪下，听旨。

“陆氏嫡女瑄安，品貌端方，敏慧有德，于鹿原书院修书数载，虚怀若谷，才学不逊须眉。特请离山入宫，钦此！”

因是宣旨，裴映敛眉垂目，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透出的便是君王威仪。

“民女，谢陛下隆恩！”陆瑄安垂首，屈膝微微上前，不徐不疾地接过旨意。

她虽以“民女”自称，但众人皆知陆氏一族累世清贵，如此不过是自谦之言。而圣旨虽未言明立后之事，意图已不言而喻。因此番还有二位官家女子随陆瑄安一道入宫，但能让天子屈尊降贵来此一遭的，便是已然敲定的皇后人选。

“七娘，你真的想好了吗？”待裴映离去，众人不禁问道。陆瑄安即将入宫，陆玙安及书院众师兄妹皆止不住担忧。

“想好了。”依旧是平静的语气，素面无波。

“宫闱深深，兄长实是担忧。”陆玙安依旧惶恐，“你若当真不愿，兄长即日便离山入宫，跪请圣上收回成命！”

“不必了，我已思虑得清楚明白，并非迫于天子威压，”陆瑄安抬眸，迎风极目远望，山间万千气象尽收眼底，“我本就不是安分之人，身为女子，既不得科举入仕，将来终归要离山嫁人，困于四方高墙之内。既有幸得君王垂青，我愿入宫为后，青史留名。”

她神色坚定，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陆玙安心下无奈，虽担忧未减，却不再劝。

只闻她又道：“我知兄长虽已成婚，却仍未放下谢家姐姐，如此正好，我与她在这深宫之中，也能相互作伴，聊以慰藉。你好生待嫂嫂，莫再念着她了。”

这便转身入卧房收拾行装，徒留陆玙安一声叹息，眸中渐渐晕开湿热雾气。

待陆瑄安同其他两名女子一道入宫，尚仪局女官教授其宫廷礼仪，礼部择良辰吉日正式册封她为后、行立后大典，便在二十日后。

礼部和内宫六局十二司便都忙碌起来，霍玥和裴映作为赵铎最倚重的内官，此番立后大典自也参与其中，密切留意前朝官员及后宫女眷动向。

立后大典当日，霍玥携东厂及北镇抚司众番子于周遭密切巡视，确保大典有序进行。

如此，待陆瑄安入主中宫，执掌凤印，一切尘埃落定，便已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