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实儿攥着葫芦站立半晌,随后将葫芦别回腰侧,与空空儿当年挂的位置无二。
“师兄让我找你,我就跟着你。”他嗓音发闷,“花豹我都打过两只,回鹘人能比花豹难对付?”
聂隐娘在后头冷嗤。
红线未理会,转身往宫门走。她边走边盘算。从长安去回鹘王帐,走河西走廊过凉州,再入草原,少说得花一个月。路上要过至少三处回鹘关卡。四个人,一把黑剑,一柄短刀,一个看山林的,一个刚背主子的丫鬟。
这阵容寒碜。
走到宫门口,守卫正放行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个太医,怀抱药箱,直奔配殿方向。
红线侧身让出车道,迈步出门。
“红线姐姐。”
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红线未停步。
“精精儿的手……真是白发娘娘废的?”
红线继续往前走:“你回头问她自己。”
四人出了太极宫,沿朱雀大街往南。天色大亮,街面满是碎砖断瓦,几处墙垣正往外冒烟。长安城经受连番折腾,坊墙倒塌数段。
薛嵩人马驻在朱雀门内/侧。三千潞州骑兵列作方阵,旗帜歪斜,人困马乏。
红线找到领兵副将,索要四匹马、十天干粮、两壶水。副将打量红线脸色,没做声,依言照办。
牵马出来,实实儿绕马转上两圈,踩镫上马磕磕绊绊,险些从另一侧翻下。聂隐娘伸手将他扶正。
“在剑南道怎么活下来的?”聂隐娘发问。
“走路。”实实儿作答。
红线翻身上马。
黑剑横于马鞍侧面,剑身发沉。这把剑跟了她一月有余,从陇右哨卡八百回鹘兵开刃,到含元殿台阶杀出血路,刃口崩出两处豁口。
她从鞍袋摸出磨刀石,边骑边磨。
聂隐娘催马上前:“走哪条路?”
“先走官道到凉州,之后看情况。”
“凉州是回鹘人做买卖的地界,人多眼杂。”
“正好。”红线继续磨刀,“人多好混进去。”
聂隐娘思量着:“回鹘王帐不固定,随水草迁徙。怎么找?”
“信上没写位置?”
“没有。只说在王帐看见画像,没来得及写方位就被发现。”
红线攥住缰绳:“到了凉州再打听。那么大的王帐,总有商队知道。”
四人出长安南门,拐上西行官道。
走出十里,实实儿身下马匹打起趔趄,他趴在马脖子上,缰绳险些脱手。红线勒马回头。实实儿稳住身形,咧嘴笑笑。
红线扭转马头继续走,丢下一句:“明日起,聂隐娘教你骑马。后日学不会,就把你扔在路边。”
实实儿笑容收敛。
聂隐娘瞥他一眼,催马跟红线并行。
四人一路向西。
次日傍晚扎营,红线坐在火堆旁翻看帛书。她已看了不下十遍,只字不漏。
“西域剑神”四字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师父公孙氏是公孙大娘徒弟。公孙大娘在开元年间名震天下,后销声匿迹,再无音信。
师父从不提公孙大娘,只教剑。
如今回鹘大汗帐里供着画像,画中女子手持长剑,剑穗赤红。回鹘人奉其若神明。
画上的人是公孙大娘,还是她师父?
红线折好帛书,看向实实儿。这人正蹲在溪边洗脸,一脚踩滑,半截身子栽进水里,扑腾两下才爬上岸。
“实实儿。”
“嗯?”
“你师兄提过公孙大娘吗?”
实实儿拧干衣袖回忆:“提过一句。师兄说年轻时在洛阳见过一个使剑老太,出招极快。没提名字。”
“还说了什么?”
“说老太去了西边,再没回来。”
红线停住话头。
火堆噼啪作响,阿青添入干柴。红线留意到阿青添柴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习惯与精精儿如出一辙。
“阿青。”
阿青抬起头。
“精精儿教过你武功?”
阿青略加思索,点点头。
“教了多少?”
“基本功。扎马步,练指力。精精儿说右手废了,左手还能用,便用左手教我。”
红线没出声。
聂隐娘自暗处走出,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她将野兔丢至火堆旁,席地而坐,从靴筒抽出短刀剥皮。
“前方二十里有座废弃驿站,”聂隐娘落刀切割,“驿站后头马槽拴着六匹马,鞍子刻着回鹘月牙标记。”
红线单手按住剑柄。
“几个人?”
“没看见人。马在,人不在。”
实实儿凑近:“该不会是来找咱们的?”
红线起身,拎起黑剑。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