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急忙点头,追上来拉着他的袖子,忙不迭地喊道,“师尊,师尊。”小孩的声音都是清亮的,他的嗓音却藏着化不开的紧涩。这两声清脆的叫声,像是怕男人突然反悔。
男人气定神闲地嗯了一声,却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虽说我门人丁不兴,规矩却也是要守的。”
男孩不解地望着他,顿了会,才点点头,等着他下规矩。
“一日之计在于晨,作为徒弟,你需在清晨起来为为师备好饭菜,此为磨炼心性。午时,为师休沐之时,你需执扇为我驱热,此为锻炼身躯。晚间也不可怠惰,你要替为师整理床铺被褥,为师换下的衣物需你拿去屋后的小溪清洗。事毕后,才能回房间睡觉。知道了吗?”男人笑容满面,紧盯着男孩,眼底的奸诈就要藏不住了。
许惊枝此时倒听明白了不少事,这个老狐狸哪是收徒来了,分明是给自己找个听话又乖顺的奴仆。
男孩在脑海里好好整理了下听到的东西,扳着指头数了自己要做几件事,才扬头冲男人一笑,“徒弟都记下了。”应下后,他仔细一想,又觉得少了什么,实在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可是,我听说,入门派后是要修炼的啊。师尊,我何时修炼呢?我要成为大侠!劫富济贫,拯救苍生!”
“呵,这些时间需要你自己去发掘,师父只能指点一二,其他还得靠你自己摸索。至于大侠之名,只要你做好我交代你的事,往后定能大施抱负。”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应下了。
“好了,你先自己待着吧。为师出门一趟乏惫得很,晚些再教你些规矩。”男人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向屋内走去。
“好。”男孩乖巧点头。
男人一走,天地都静了下来,小院中一片沉寂,连一丝风声都无,只有一个矮小的身影盯着天空的云朵发呆。下一刻,一片寂静便被男孩打破了,他不是能闲下来的人,精力十分旺盛,好奇地在门派里转了一圈,没有受到一点萧条之景的影响,反而喜欢得紧,在院中那株古树边溜达了好几圈。才有些疲倦地找了石凳坐下。他双手撑在后面,脑袋向后仰,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不合身的衣服露出来一小截胳膊,枯瘦如柴,不像是吃饱饭的孩子。矮小贫弱的身子实在让人瞧得心疼。可此时却是十分满足地伸长了腿,眯着眼睛,望着碧蓝的天,看得出神,晃动的双腿也不由停了下来。
虽然与现在的施平厄相比,有些差距,可一看见那双澄澈的眼睛,许惊枝便能认出这小男孩是谁。当时在门派门口,他已看出施平厄的师尊无心救他,甚至觊觎他心口的琉璃心,却因他招惹来他人,怕引火上身这才无奈将他弃出门派。可他实在不曾想过,小时的施平厄也未曾有过什么好日子。他不由在心底冷声哼笑,这世道,什么鱼鳖之辈都能成了授道育人的师尊?
现在的施平厄那一脸无邪,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就这样天真了半辈子吗?
就在许惊枝以为施平厄已经因玩闹疲倦得睡着时,施平厄却是突然惊喜地蹦了起来,伸长胳膊,冲着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许惊枝一怔,下意识地闪身躲开。
施平厄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触碰到的半边肩已经成了虚影。
许惊枝不由失笑,记忆之外的人向来无法参与到记忆之中,他竟被个小孩子惊得让了步。
下一刻,一声声雀跃的雀鸣声传进他的耳间,伴随着施平厄沮丧的声音,他面色怅然,垂着胳膊丧气道,“啊,小雀儿,你怎么跑了啊?”
闻声,许惊枝的步子停了半刻,寻着他望着的方向抬头看向半空,一只山雀正在空中盘旋,一下低飞在他眼前停留,一下升起在高处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他,好似在逗弄着这位想抓住他的小孩。
施平厄本已丧失了兴趣,却被这小雀得意洋洋的模样弄得懊恼地叉了腰。噘着嘴,不满地看了眼那只仍在打转的山雀,最终他只能悻悻地坐回原位。
他低垂着脑袋,可被遮住的眸子却出奇地亮,一刻不眨眼地盯着地面。
下一刻,那山雀就着了他的道,落在地面,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视线中出现山雀的身影时,施平厄激动无比,身子不由一动,那山雀发觉不对,便飞速地飞走了。
施平厄懊恼不已,只不过一会儿,又开始装作对山雀熟视无睹,来诓骗这无辜的小雀儿了。
那山雀像是不怕他,被他几次设计,还敢下地跳到他脚边。
于是,许惊枝便在一旁看他与一只精明的山雀玩闹了一下午。
整整一下午,施平厄一次都没抓住那山雀。
真是笨得可以了。
几次看得许惊枝都想出手帮他一把。
再一次屏住呼吸,假装漫不经心,施平厄抓住机会一下扑了过去,他穿过已然化作虚影的许惊枝。动作迅速,趁别过身的许惊枝和山雀都未曾注意,还真叫他把那山雀扣在了手底下。
他激动地叫出声,“抓到了,终于抓到了!”
屋内随即传来一声烦躁的呵声,“平厄,切莫叨扰为师。”
施平厄立马收了声,小声向他答了声是,又用两只手把山雀捧在手心拿了起来,他盯着自己合拢的手,慢慢地开了个小口子。那山雀机灵地伸出一个小脑袋,圆圆的小眼睛盯着他,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嘘,师尊说不要吵。”施平厄劝阻道,下意识想捂住它的嘴。
听不懂人话的小山雀真的噤了声,将那小脑袋转了几圈,似有些不满现在的状态,犹豫一瞬,在施平厄手上用尖喙啄了起来。
施平厄手被啄得生疼,告饶道,“不要啄了。”这山雀却啄得更起劲了,施平厄实在坚持不住,松开了手。
山雀立马飞出,在他面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挥动着翅膀飞远了。
施平厄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默默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背,一脸肉疼地道,“好凶啊。我就是想和你玩一会儿呀。”
许惊枝完完整整地看了这捉鸟的过程,实在想不明白施平厄记忆最深的地方会是这处。这小子是否单纯得有些过了?他那尖嘴猴腮的师尊当真是一点东西都未教给他。却也好在,没有教会他什么。
还有一点,许惊枝也实在想不明白,捉鸟有什么好玩的?
他小时候可不会跟只狸猫似的眼馋地追在小雀儿后面。
天边的红日只剩下半个边,天色一下黯淡下来。
施平厄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已累得没了多少力气,干脆倒在凳子上闭眼休息。
还未闭上多久,屋内就传来懒散的叫喊声,“平厄,进来。”
等着他的是无休止的任务,施平厄却浑然不觉,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许惊枝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又抬头看了眼天际,远处一处树枝上落着个小身影,正歪着脑袋盯着他。
就这么天真下去,倒也不错。
若能免了他的噬魂之苦,就是做个傻子也是不错的。
许惊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