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得让人倦烦。
…
许惊枝审视着他,沉声问:“大人何意?”
“起初我便说过,得到金匣的人将是这次祭祀的彩头,我自然得把他安然无恙地带到宫中去。”施绝意低头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施平厄,对仍旧戒备的许惊枝道,“我会备好马车,你若有法子能让他快些醒来,自然再好不过。我不会再给你们时间留在楼中了。就算他不醒,我也会把他放在祭台上,那时,魔神是否会对沉睡的他发怒,我便不得而知了。”
“我若说不同意呢?”许惊枝沉默一瞬,缓缓吐出几个字。
施绝意抬眸望他,瞳色沉寂,对峙良久,他颇为疑惑地哦了一声,“你既然不让,我又有什么办法?只是今年,魔尊闭关修养,城中魔力骤减,若没有这添彩的祭品,魔神不会出现,血月便不会再有。”
许惊枝紧紧盯着他。
“你当真要让自己,让他,遗金楼的新主人成为引月城的罪人吗?”
许惊枝沉默不语。
施绝意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眼底带着惊疑,像是不相信他这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自己成为罪人倒是无所谓,可让爱人被人口诛笔伐,世上真有人会这么无情吗?
想到此,施绝意忽然低低发笑,转身离开了。
许惊枝却出声喊住了他,“施绝意,你怎么不去当祭品?”
算准了他会开口,施绝意及时地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容,十分宽容地笑道,“也许大人会来还有别的……”最后却被许惊枝这一句诘问惊得一愣,准备好的笑语一下停在嘴边。
“祭品当然是要……”良久,他才斟酌而言。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许惊枝出声打断,“我可以将他暂且借于你们,但,谁敢让他上祭台,身上少了些什么,我便亲手提剑斩了他。至于,魔神会不会出现,不是你的问题吗,代城主大人,你屡次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当真以为我是软弱可欺的商人吗?遗金楼遗世独立几代,你觉得我毫无本事吗?你敢赌我毫无底牌吗?下主意前,可有好好想过,他现在是遗金楼的楼主?”他轻嗤一声,“待魔尊大人出关后,你可还想要你那项上人头?”
“元令宵”的脸上露出狠厉的笑意,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刺骨寒光。
可真是从未见过的颜色啊……
施绝意收起笑容,向他道,“楼主大人,马车早就备好,下楼罢?”
许惊枝盯着他,一动未动。
“大人这般口气,我岂还有拒绝的道理?”施绝意无奈地闭了闭眼,露出丝苦笑。
许惊枝这才收回目光,去看床榻上的施平厄了。
施绝意一下被人无视,只好自己孤寂地下了楼。
…
许惊枝叫人将施平厄背去了马车,自己在一旁盯着。
此事本是他要亲力而为,可他步子虚浮,手臂上像是没了力气,他觉得自己这副愈发虚弱的身子,若是非要抱起这昏死的高大少年,怕是会摔得狼狈。
施绝意已向他致过意,自己缓步上了前一辆马车。下车时,也没曾有人服侍他,他自己也算自若。这副气派,倒叫人看不出他是何人。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是今早准备来遗金楼赶热闹的,这群人算是“胸无大志”,位列不认识施绝意的人群,围观马车也不过见楼外停了两辆马车雍容华贵,叫他们好奇坐了什么人,此时却是惊疑地盯着施绝意,还十分纳闷这个人是谁。
不过倒是认出了元令宵面容的许惊枝,本听说楼主大人平易近人,想大着胆子问一问金匣的得主,可瞥见到许惊枝一脸冷意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都兀自静了声。
施绝意这人想得妥帖,留给许惊枝和施平厄二人的马车比他自己的那辆更宽敞些,里面铺了软垫,软枕,靠枕,薄衾,小茶几一应俱全。窗边垂着绣满金纹的锦幔,精致程度更胜。
离开前,施绝意还颇为体贴拍了拍的许惊枝的肩,只不过被许惊枝躲开了,“车夫是我手下,开得极稳,若要救治,不必担心放心去做就好了。若是不想救了,放着不管就好,我会替你处理好的。毕竟,人心不能只住着一个人。”
方子溪面色难堪地走来,听到这一句,停住了脚步,没了先前的谄媚,也没了故作姿态的无视,只默默道,“大人自是心胸宽广。”
施绝意闻言一笑。
许惊枝却不与他拐弯抹角,冷声退开几步,“别恶心我。”
施绝意的笑容挂不住了,做了礼后便告辞了。
许惊枝继而盯向赶来的方子溪,示意他有事快说。
方子溪被他看得心底一跳,又默默低下头,颓丧道,“不行,根本打不开。”连他特意请来的妙手裁缝都对金匣紧闭一事毫无头绪,看来,他得再请一位妙手铁匠?
“你觉得我在意吗?”许惊枝瞥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叫赤白喊人,他来处理。”
喊的这一人自然是真正的元令宵。
方子溪一怔,却没多大反应,只无奈地低声道,“你若不在意,怎会安排我……”可多说无益,他颓然地停了话头。
不知许惊枝听没听到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动作迅速地上了马车。
“前辈!前辈!”
遗金楼那方传来一道急促的稚嫩童声,嗓音带着疲倦。
赤白在后面紧追不舍,心底发堵,还十分疑惑和纳闷,内心忧愁地想着,“怎么就没看住一个小姑娘呢?腿上还挂着铁锁呢,竟然溜得比他都快。这一个没看出,楼主,不,许惊枝,不不,现楼主的道侣不会一怒之下把他扔进湖里吧?不会吧?”
许惊枝一手已经抬起了帘子,闻声侧目投来了视线。
应该会。赤白内心狂叫,被他看来的一眼吓得身子发虚,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跑。
他要随元令宵去当一个浪迹天下的卖货郎。
许惊枝却弯了下嘴角,嗓音极清,应声道,“啊,原来是鸳鸯啊。车里位置宽敞,你若想跟着,便上来吧。”说罢,便抬手掀开帘子,先一步钻了进去。
赤白挪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在心底对许惊枝崇拜地想,这简直就是大善人啊,这才是他应该追随的主子。
卖货郎哪有楼里的活儿计惬意啊?
赤白已经将远在城外的元令宵忘在脑后了。
城外的元令宵正撑着脑袋满脸愁容地盯着门口的那两尊石塑,向他们吐露心肠,“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被发现?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接着他抱臂横气道,“那是他活该!”最后又闷哼一声,一下扑倒在柜台上,气骂道,“遗金楼里的那群饭桶,都是瞎子来的吗?”
听许惊枝回应自己,还允了她跟着一起,鸳鸯小脸露喜,脸上红扑扑一片,显得有些可爱。她先是停下歇着喘了口气,这才小步走上前,被眼里有活的车夫一把抱上了马车。鸳鸯在帘子前犹豫了一会,才掀开一小角,试探地将脑袋伸了进去,正欲喊一声前辈,却忽然看到另一侧躺着的施平厄,不由惊诧地出了声,而后盯着许惊枝,一脸茫然道,“施哥哥这是怎么了”
看见她伸进来一个脑袋,许惊枝只淡声道,“进来。”随后便没了声音
见他不说话,鸳鸯也不敢找地方坐下,只能局促地站着,又无声地扫看着许惊枝和施平厄。
许惊枝始终对她没有安排。像是半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她,与马车前那副温柔模样实在相差太多。
见自己不会出事,追赶出来的赤白不由快意地轻哼了句小曲,悠哉悠哉地向里走。
却撞见了满面愁容的方子溪,赤白疑惑道,“怎么吊着个脸?你可是对大人有所不满?”他瞬间警惕起来。
方子溪无语地看着他,回呛他一句,“你又为何这么高兴,是楼主外出,你就能称王了?”
没想到方子溪回得这样妙,赤白佩服不已,向他抱拳,五体投地求问道,“方公子可能教我些语言技巧?”
方子溪斜睨了他一眼,侍奉元令宵时都没这么狗腿吧?先前又急又气地对着许惊枝质问,嘴里一口一个我主子如何了,我主子怎么怎么样,如今倒是拎得清楚。比他明白些。
可一想许惊枝方才的话,他就不由心底难受,此时便是冷笑一声,向赤白勾了勾手。
赤白俯下身子,侧耳倾听。
“把嘴闭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