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封船拿人,唯恐番酋受惊,逃回海岛,往后再难约束远海番商往来。苏清晏定下两步走的法子。一面安排通事,寻那番酋单独细说利害,告知他新港通商规约,何为合规,何为夹带私货瞒报关税,若一味替西洋商馆充当幌子,一旦查实,不仅货品尽数罚没,往后整个部族都不许再来新港贸易,断了他们换取中原瓷器、铁器的门路;另一面,差役暗中布控,守在约定交割货物的僻静滩口,等候西洋商馆前来接货的人手。
第二日午后,番船货单批注放行,番商依计划,准备将夹层里的珍品转运上岸。洛伦佐早已派了心腹管事,带着脚夫,悄悄到滩头等候交割。正当两方交接油布包裹的货物之时,四周埋伏的差役一拥而出,将在场之人尽数拿下。
人证物证一并带回税关大堂。番酋本就心性质朴,并非蓄意欺瞒,只是被琉璃铁器与银钱打动,受人蛊惑。在苏清晏耐心剖解利弊之后,很快将洛伦佐如何寻他商议、许诺酬赏、安排藏货转运的始末尽数说出。西洋管事见番酋已经招供,货样摆在面前,无从抵赖,只能俯首认罪。
案子定谳,处置也斟酌了分寸。番酋受利诱蒙蔽,并非首恶,念其部族常年安分通商,免了重刑,罚没本次夹带的贵重货品,当庭晓谕各部番商,立下誓约,往后不得替他人隐匿私货,若再犯,永久禁入新港;西洋商馆主谋洛伦佐,再一次被追加重罚,补缴足额关税之外,罚银加倍,税关行文,通报所有与新港通商的南洋海岛部族,告诫众番酋,不可再受西商利诱,代为转输瞒报。
此事了结,苏清晏再度铺开笺纸,增补条例。新规写明,凡番船、异域土著商船入港,同样适用报关核验之法,不分华夷,无分船型大小,不得因是土产便放宽稽查;番商货单所载物产,需由熟悉海岛农事的通事核验是否合乎当地年成产出,货舱准许分层查验,严禁设置夹层暗仓藏货;所有跨岛转输货物,必须写明货主源头,层层登记,不得借番商之名隐匿幕后货主。
暮色漫上税关廊檐,江风带着咸腥吹起稿纸边角。苏清晏搁笔远眺,茫茫南洋万里,海岛星罗棋布,番邦无数。堵死了借番商转运这条路,西商的算计,未必就此停下。他们可以寻更远的异国商团,或是买通远洋引水,在公海换船倒货,辗转周转,把货主的踪迹绕得千头万绪。
通商之网,一寸一寸编织,漏洞层出不穷。苏清晏心中明白,他所守的从来不是单纯的税银,而是新港通商的秩序。法度不可严苛到令四海商旅望而却步,却也绝不能让狡诈之辈,借着各方之间的隔阂,肆意钻空子、坏了规矩。
码头之上,番船陆续扬帆,归向遥远海岛。西洋商馆的窗灯依旧长明,黑暗里的筹谋,从来没有停下。海面潮起潮落,这场跨越重洋的商战,依旧在暗流之中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