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艺窃取之计彻底败露,西商数月来步步落败,从货利争夺、洋银倾轧、商约诡辩到匠艺窃仿,层层递进的阴谋诡计,尽数被苏清晏慧眼识破、一一拆解。西洋驻闽一众主事连日闭门聚议,复盘历次败局,终于彻底认清现实。如今中土口岸法度森严,公行体系稳固,民心商心皆稳,外商无论明面施压还是暗地窃取,皆无从破壁。
过往西人所有算计,皆落在“外部侵扰”四字之上。加价抢货,人家有平准公仓;私铸劣银,人家有银验公局;偷学技艺,人家有匠艺严守规约。外局层层设防、滴水不漏,任凭西人财力雄厚、手段百出,终究只能无功而返。几番斟酌之下,西商终于敲定最阴毒的后手——外攻不克,便腐其内。
通商命脉,根本在于仓储转运。闽州新港、江南苏杭两大官仓,乃是整个东南通商的压舱石。历年丝茶丰年储备、税贡专款货品、调剂市面的平准物资,尽数囤于其中。仓场货物流转、账目登记、出入核验,皆由中土本土吏役、牙商、仓丁把控,外人不得干预分毫。西人看准这一处软肋,决意重金腐蚀内部,收买贪利污吏、逐利奸商,培植潜伏在通商根基里的蛀虫,从内部溃烂大局。
彼时口岸承平已久,仓场规制虽严,却日久生懈。官仓官吏层层分级,上有仓正统筹管束,下有司簿记账、值守巡仓、杂役看护,人员繁杂、权责细碎。底层吏役终年守在仓场,日日对账盘货,劳碌微薄,薪俸清贫,多有心中不甘、贪慕西洋珍货银钱之人。更有几名早年因贪腐被薄惩黜降的旧吏、勾结外商被打压的私商,心怀怨怼,早有伺机作乱之心,与西人一拍即合。
西商行事极为隐秘,全程避开口岸明面耳目,不亲自出面交易,只通过中间暗线,以西洋番银、琉璃宝器、海外稀罕物件为饵,层层利诱。许诺但凡肯尽心办事者,月有厚酬、年有重赏,若是事发败露,西商亦可庇护其远遁海外,免于国法追责。
重利诱惑之下,一众人心贪欲横生,一张勾结内外、贪蠹仓廪的黑网悄然织成。
值守仓吏利用职权便利,拿捏住月度盘查、季度核验的时间空档,暗中玩转账目虚实。官仓入库之时,明明是上等湖丝、头春精茶,入账簿册刻意模糊品级、混淆等次;待调拨出库、入市平准之时,却将仓内积压的受潮次货、残次货品顶替而上。账面总数分毫不差,毫无破绽,可内里精品好物,早已被悄然截留。
掌理转运的牙商更是胆大妄为。借着南北城际调货、公私物资周转的公务名头,利用深夜仓场值守松懈、街巷无人巡查的时机,私开侧门暗道,将仓中截留的顶级丝茶,悄悄运至城外隐秘私栈囤积。待到西商商船夜泊近海暗埠,再分批转运出海,以高价贩往西洋诸国,牟取暴利。
最是歹毒者,是一众仓场杂役刻意废弛职守。官仓本有防潮、通风、防霉的定例,每日需开窗散湿、炭火除湿、翻晾货品。被收买的杂役故意封闭窗棂、撤去除湿炭火,任由梅雨潮气淤积仓内,致使边角囤货受潮霉变、虫蛀损毁。事后便统一口径,谎称当年梅雨绵延、湿气过重,乃是天灾所致,将人为贪腐损耗,尽数嫁祸天时,蒙蔽上官查验。
这般隐秘操作持续两月有余,隐患日积月累,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起初只是零星货品品级参差、小额损耗,仓正查账只当是寻常疏漏,未曾深究。可时至初秋,江南民间织造业旺季到来,丝货需求暴涨,市价隐隐有抬头之势。苏清晏依循旧制,传令官仓开仓放储,投放精品丝茶平稳市面。
可政令下达,仓场开启,众人方才骇然发现,官仓账面充盈、数额充足,可实打实的上等精丝、新茶十不存三。大量库存尽是残次霉变、不堪商用的旧货,根本不足以支撑市面平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