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我认识陈竟客不比很多人晚，他说我单方面也好，说我单恋也罢，我都认了。

但不能否认，他已经在我生命里出现了九年，转眼就到了第十年。

人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去忘记一个占据了自己一半人生的存在呢？

怕是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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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才十一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家住港城，现在也是。生平几何就读在哪从小到大拿了多少全A生参加过什么钢琴比赛……百度百科都能搜出来。

而众所周知，他大我七岁。

作为内地意外走红的演员，在我十一岁，也就是他十八岁那年，一部《见》火遍了大江南北。

浅浅的海水也挡不住他的红气，自然，这股风也吹到了港城。

某天，我和平常一样，拎着包从玄关换鞋，进门，忠叔接过我的书包，阿妈在看TVB转播的电影，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回答也就那样啦……我和她一齐盯着电视转不开眼。

“唔，好靓的仔。”

我当时只是下意识说道。

再后面我看了不下几遍《见》，有自己一个人看的，有和竟客一起，要我说电影好，好在哪，我还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多年唯一没变的，就是他出场时，由十一岁的齐行山脱口而出的评价，我二十岁了，转回来想想还是很赞同。

“靓咩靓。”阿妈噗嗤一声笑了，又打住，赶忙催促我:“快进入做作业呀，看多了电视坏眼睛。“

我只能回答好，规矩就是规矩：三点钟放学，四点做功课，五点钟钢琴老师要来，所以我还得提前半小时去练琴。

进书房，我轻轻合上门，没关紧。这样客厅的音乐和电视里人讲话的声就能透过门缝传进来。不想做功课，索性我连冷气机都停了，一门心思念挂在客厅传来的动静上。

很快我就热出了一身汗。

我耐心地用铅笔把答题纸上的圆圈涂满、涂深、涂成十几个黑的发亮的小镜子，调整一下角度，然后它们齐刷刷朝同一面放光。

有满溢出来的，我就擦掉点边，看选项重新变成小黑圆。

阿妈说，做人要圆满。

当时我不懂，大人也要在这种作业上小心翼翼涂圆，涂满来吗？我用橡皮边角,慢慢蹭掉污迹，和纸面摩擦发出沙沙声。

我不敢再用力，一是怕擦破，二是怕弄出再大的声响，会听不见电视的声音。

好像这部电影确实很火，火到我这个不被允许看电视的乖乖仔，都断断续续看完了整部。

我叼着冰棒棍子，坐在茶餐厅里，抬头，和大家一样，抬头看那老破小里重播的电影。

每天在里面坐二十分钟，每天二十分钟。司机来接我前，发小要带我满港城乱跑，二十分钟内，我能暂时丢下齐行山这个身份。

“阿爸，怎么系，内唔仔?”店老板家几岁的小妹还在学国语，恰巧也开始换牙，话说不清。

我把木头棍子咬到发毛，腮帮子都有点酸了，逗她玩附和了一句:“内唔仔。”

“你行山哥不吃姜撞奶的话，就是内陆仔。”身边有大人也逗她。

“山仔，是不是？”他们又来逗我。

在大人眼里，我也是小孩。

“啊，不食？！”她张大了嘴,很震惊,居然有人会不吃姜撞奶，好像她真把这等罪不可赦的人当成了我，对我皱紧了眉。

于是我知道了，那个靓到扎眼的人，叫陈竟客——是个内陆仔。

后来当我把这段事讲给竟客听时，他半边身子倒在床上，另半边悬空在床沿，像是在做一个看起来很好笑的普拉提动作。

他仰面看着我，我看着一个掉了个的他，他看着一个颠倒的我。

“你又笑什么?”我不满地伸手，去捂他的嘴，掌心一片濡湿，他大概又在偷偷亲我。“头不晕了?”

我把他摆正。

他惯性逆反，又翻身，说:“信，也不太信，因为我真不爱吃姜撞奶……你这也太扯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他慢悠悠重申一遍，“只不过哪有这么巧的事，编故事骗我？”

我恼羞成怒了：“我没有!”

“骗人是小狗。”

他轻描淡写的讲，却好像想起来什么：“哎呀，忘了，齐行山，你就是啊——”他在我恼羞成怒的目光中拉长了声音，“齐小狗。”

“陈竟客！”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好像所有话都要说完了，我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掏出来洗净，给他讲。陈竟客却很感兴趣，眼睛发亮，他本来就大我那么多，如今还要比比划划以过来人的身份评价一二。

“你怎么从小豆丁，长到这么高的。”竟客啧啧称奇，对我笑。

“当然是我营养好。”

夏天高温久，晒得外面路要化，连落地窗玻璃都不堪承受的劈啪作响。竟客惹恼我，我就不愿再讲。空调温度打到最低，奈何空气热，两相对视，我都觉得蒸腾出一阵湿热。

要发汗。

很多，我没和他讲，如果……没有发生很多事，或许某些回忆就一辈子沉积在心底。层层堆积，挤压，直至哪天山崩地裂，崎岖断层才向我展示出，即使经过时间沉淀，宿命回溯一步步的选择，我们的命运是多么，多么不可思议。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