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没再问。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往包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又拿出来重塞。塞好了,她抬起头,说了一句:“他那个公司,撑得住吗?”
沈聿当时愣了一下。他嘴上说:“撑得住吧,他那人有数。”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沈聿当时没接住。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妈那一眼,和今天顾临看他的那一眼,是同一种。
都是“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沈聿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块泛黄的水渍,是楼上漏过水留下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坐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隔壁房间的电视还在笑。
走廊里,顾临站在楼梯间。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湿掉的领口吹得更凉。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撑着膝盖,弯着腰,慢慢地呼吸。
他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往回走。
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楼梯拐角那半层平台之间的水泥台阶。台阶上积着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个废纸箱。窗外那点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铺到台阶底下。
他心里最清楚的那件事,此刻正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吼了沈聿。
六年了。他追了沈聿六年。他算计过每一步,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退一步,什么时候说哪句话,他都想过。他从来不舍得跟沈聿说重话,一句都没有。
今天他吼了。
而且他知道,沈聿说“我拖累你”的时候,不是在指责他。沈聿是在怪自己。
沈聿越怪自己,就越要把他推开。这是沈聿的毛病,从大一就这样,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浑身不自在,非要还给人家十倍才心安。
可这些他都懂。
他懂,他还是吼了。
因为那句话戳到了他真正怕的地方。
他不怕公司黄。公司黄了他能再做一家。他怕的是沈聿把“拖累”这两个字认成事实,然后拿着这两个字,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顾临站在楼梯间,弯着腰,喘了很久。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
他给方予安发了一条消息:明早的会我到。
方予安秒回:你不是说今晚陪他吗?
顾临看了那行字两秒,回了一句:改主意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机又震了两下,他没看。
他在楼梯间站着,又站了一会儿。他脑子里有个念头,很清晰,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
不能崩。
他答应过沈聿不垮。他要是崩了,就没人接得住那个人了。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今天下午他在客户那边喝了两杯凉茶,这会儿胃里正拧着。
他走下楼梯。
康复中心楼下的大厅里,靠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
乔安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看样子是刚下课过来的,脚边放着一个印着幼儿园名字的帆布包。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临。”
顾临站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沈聿。”乔安站起来,“我们班今天四点半放学,我请了半小时假。”
她顿了一下。
“我三分钟前到的。”
顾临看着她。
她今天本来是走不开的。
幼儿园下午四点半放学,可四点十分的时候,班里那个叫豆豆的小男孩把书包拉链咬坏了,哭着要找妈妈;隔壁班老师来借彩纸,又跟她聊了五分钟家长会的事。她一边哄豆豆一边看表,四点二十才把孩子交到家长手里,抓起包就往楼下跑。
她在门口跟园长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点事,请半小时假。园长问她什么事,她说:“一个朋友胃疼。”
“胃疼你去看他?”
“我劝他吃饭。”乔安说,“那人不吃饭。”
她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换鞋,脚上还是幼儿园里穿的那双平底布鞋,一到下雨就湿。她跑到地铁口,站了半分钟,还是抬手拦了一辆车。
在车上,她给班里那个话题家长回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下午留一会儿,咱们当面聊,电话里说不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她其实一路上都在想方予安早上那句话:“他现在连饭都不吃。”
她认识顾临两年多了。第一次见面,她坐在火锅店的对面,看着那个清瘦的年轻人给沈聿剥虾,剥了一个又一个,剥了整整一盘。她当时就想,这个人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给别人垫脚的那种人。
那种人最不容易被人发现他快撑不住了。
因为他从不喊疼。
顾临看着她。
他明白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在二楼。”
“我知道。”乔安说,“我刚从二楼下来。”
楼梯间的门在顾临身后合上。楼下的暖气管道在嗡嗡地响。
乔安看着他,目光在他湿掉的领口和眼下的青黑上停了一下。
“我听见了。”她说。
顾临没说话。
“我在门外。”乔安说,“从‘你能不能别管我’那句开始。”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乔安。”顾临说,“你别跟他说什么。”
“说什么?”
“说我不容易,说我累,说我为他把公司都快搭进去了。”顾临说,“这些话你说一句,他心里就多扎一根刺。”
乔安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顾临。”她说,“你到现在还在替他算。”
“我替他算什么。”
“你替他算他心里会怎么想。”乔安说,“你怎么不算算你自己。”
顾临没接话。
“你上去吧。”他说,“他今天状态不好。”
“那你呢。”
“我回公司。”
“你回公司干什么。”
“开会,改方案。”顾临说,“明天还有客户。”
乔安点了点头,没有再拦他。她看着他推开大门,走进外面的雨里。
他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那件深色外套上,很快就把整片肩膀洇成了深色。
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乔安看见他在后座往后一靠,头靠在窗上,闭了一下眼睛,就一下,很短。
车开走了。
乔安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二楼,康复大厅。
沈聿还坐在那张长椅上,手还埋在手掌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以为是顾临回来了。
“顾临?”
“是我。”
沈聿猛地抬起头。
乔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看着他。
“你——”
“你别问我怎么来的。”乔安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把水果袋往长椅上一放,“我们班今天有个小豆丁,把他爸的手机泡进鱼缸里了,我处理了一下午。出来又赶上下雨,我鞋都湿了。”
她说着,弯腰把鞋脱了,倒过来,倒出两滴水。
沈聿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喉咙动了动。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乔安说,“我在门外。”
沈聿的脸僵了一下。
“别觉得丢人。”乔安说,“我不站队。我就是路过。”
她把鞋穿回去,坐直了,看着他。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他刚才吐在办公室,你知道吗?”
沈聿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你说什么?”
“他吐了。”乔安说,“在办公室洗手间里,昨天夜里。胃痉挛,加低血糖。他一天就吃了一个饭团。”
沈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方予安给我打的电话。”乔安说,“今天早上七点,他在他们楼下便利店门口给我打的。他让我有空去看看顾临,说他连饭都不吃。他还特意叮嘱我,别跟你说,也别跟顾临说是他说的。”
“方予安……”
“对。就是那个天天在电话里跟顾临吵架的方予安。”乔安说,“人家一个直男,被你们俩折腾得跟个老太太似的。”
沈聿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起下午顾临推门进来的样子。湿掉的领口,鞋上的泥,眼下的青黑。
他想起顾临说“你废什么,天塌不下来”的时候,声音很稳。
他想起顾临说“我的公司,我自己会管”。
他想起顾临最后那句“我也很累”。
那句话他刚才一直没敢往深处想。现在他想了。
他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扎得很深,还转了一下。
“我在门口听着你们吵。”乔安说,“我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
“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怕你俩打起来。”
“打不起来。”沈聿说,“他从来不动手。”
“我知道。”乔安说,“他不是不动手,他是舍不得。”
沈聿又不说话了。
乔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沈聿,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没想瞒你。”她说,“这件事我本来可以不说,说了只会让你难受。但我还是说了,因为你必须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说的那几句话,是错的话。”乔安说,“你说你拖累他。可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了不让你这么想,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你拿着‘拖累’两个字,觉得自己特别伟大,觉得松手就是为他好。”
她顿了顿。
“可你问过他吗。”
沈聿抬起头。
“他没嫌你拖累。”乔安说,“他连累这个字都不让你说。你倒好,你自己先替他判了。”
“我……”
“你别我我我的了。”乔安打断他,“我没资格训你,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我知道你嘴硬心软。可你现在这样,你嘴上说松手,手上还在死攥着。你自己拧不拧巴。”
沈聿的耳朵红了一下。
“我也没想跟他说那种话。”他闷声说。
“那你怎么说了。”
“我……”
“因为你今天摔了。”乔安说,“你摔了,你疼,你恨自己,你不好意思骂自己,你就找个人骂。他刚好撞上来。就这么简单。”
沈聿低下头。
她说得对。
他今天从中午开始就憋着火。那把火是冲着那条腿的,是冲着自己那十一次摔下去的。可火总得有个地方烧,他先烧了小宋,又烧了顾临。
“小宋是个好人。”乔安说,“你还骂他。”
“我知道。”
“你去跟人家道歉。”
“我明天说。”
“你今天就去。”乔安站起来,“他人在楼下护士站那儿坐着,我看他坐了半小时了。”
沈聿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在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的。”乔安说,“他就坐在楼梯口的椅子上,一直在看手机,看了半小时也没走。”
沈聿的心口又抽了一下。
他撑着长椅站起来。膝盖还是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沈聿。”乔安叫住他。
他回过头。
“有句话我说完就走。”乔安说,“你要是不想拖累他,就把腿练好。”
她说得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很重。
“他那人什么都不会说,他就是自己扛。你在这时候跟他说那种话,你捅他一刀,他还得笑着跟你说没事。”
“乔安。”
“我不站队。”她说,“我就是递个镜子给你。你自己照。”
沈聿看着她,看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
乔安把水果袋拎起来,塞进他怀里:“拿着。这是我买的,不是我给他的,是给你的。”
“你……”
“行了,我走了。”乔安背上她的帆布包,“我们班明天早上八点升国旗,我得回去做手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
“嗯。”
“他刚才下楼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乔安说,“他一米七八的人,看着比你矮。”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沈聿抱着那袋水果,站在康复大厅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扶住杠,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他走到楼下,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门口的玻璃门开着半扇,外面的雨还在下。空气里有一股湿掉的沥青味。
他掏出手机,点开顾临的对话框。
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响到第八声,自动挂断。
第二个,响到第六声,挂断。
第三个,那边直接就是一段忙音。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输入框点开。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对不起。”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我不该那么说。”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小宋那边我会道歉。”
删掉。
又打:“你吃了没有。”
删掉。
再打:“顾临,我……”
后面的字他写了很久,一直没写出来。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屏幕上那行光标一闪一闪的,闪到最后,他把整段都删了。
他最后发出去两个字。
“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屏幕一直没有亮。
他又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跛着,肩膀一高一低,雨落在他后背上,把外套洇了一片。
基地离这儿三公里。他今天不想坐地铁。
他一瘸一拐地,沿着街边往前走。
同一时间,星河科技园B座七楼,会议室的灯亮着。
顾临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改到第十七版的方案。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一支没盖帽的笔。
他的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
窗外是临江的夜,雨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
他翻到方案第十五页,拿笔圈住一段数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写完他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胃。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手机屏幕朝下,一直在那儿,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