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往前拨一个月,回到六月中旬。
全国美食内容创作者年度盛典在上海举办。请柬是五月底寄到工作室的,烫金的信封,里面一张卡片:风寄简先生,经评委会一致评定,授予您"年度美食品鉴师"大奖,诚邀莅临颁奖盛典。
常姐拿着那张卡片看了三遍,一拍桌子:"全体都有!这个月谁都别请假!"
风寄简盯着卡片看了半天,说了第一句话:"能带家属吗?"
话一出口,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了。
大刘手里的稳定器差点掉了。阿玫从剪辑台前抬起头。小周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是说,"风寄简反应过来,耳朵有点红,"你们不都是家属吗?团队的每个人都是家属……"
"哦——"大刘拖长了声音,"家属啊。"
"就是家属的意思啊,不然呢?"
"没怎么,"大刘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没想到,风哥你心里,家属这个词是复数。"
常姐把卡片收进文件夹,打断这场起哄:"可以带。盛典允许每位获奖者带两位嘉宾。大刘阿玫跟我坐团队席,还有一个嘉宾名额。"
她把文件夹合上,看着风寄简,慢悠悠地说:"风老师,这名额,你自己定。"
风寄简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大刘和阿玫已经开始给他做获奖预案了。阿玫做了个表格,分"拿奖"和"没拿奖"两个sheet,每个sheet底下各有三条公关口径。大刘负责展望:"风哥,要是真拿了,你就是咱们市头一个!到时候工作室换个大的,厨房弄成你 dream kitchen 那种!"
"八字没一撇呢。"风寄简说。
"什么没一撇,"常姐从办公室里出来,把一份文件拍在他面前,"评委会的口风我打听过了,八九不离十。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拿不拿,是拿什么状态去拿。"
风寄简把文件推回去:"常姐,我在想另一件事。"
"说。"
"带谁去。"
常姐抱着胳膊看他,看了三秒,笑了:"风老师,全工作室都看着呢,这个问题你敢答错,我们就敢集体辞职。"
风寄简揉了揉头发。
他想让贺槿茂去。这个奖,从某种程度上说,有一半是那个人挣来的:那些年深夜里的热汤,夜班后的阳春面,被人造谣时那份病历一样的声明,还有二十八年没有断过的陪伴。没有这些,就没有站在镜头前的风寄简。
可他也知道贺槿茂的性子。那个人不喜欢热闹,不喜欢镜头,更不喜欢被围观。让他去一个衣香鬓影的盛典现场,等于让一条深水鱼去浅水滩上晒太阳。
周五晚上,他还是开口了。
"六月十五,周六,"他把请柬放在餐桌上,推到贺槿茂面前,"你有空吗?"
贺槿茂拿起请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包括注意事项里的着装要求。
"你要上台领奖。"他说。
"嗯。"
"网络直播?"
"嗯,"风寄简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要是没空……"
"我换班。"贺槿茂说。
风寄简愣住:"啊?"
"六月十五,"贺槿茂把请柬放回桌上,"我跟老韩换。他早就想换他那个周日班了。"
"你……真去啊?"
"你拿奖,"贺槿茂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我当然要去。"
风寄简捏着筷子,半天,咧开嘴笑了:"那我让常姐给你留第一排!"
"不用,"贺槿茂说,"后排就行。靠过道。"
风寄简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排,靠过道,不显眼,方便随时离场,也不会被镜头扫到。这个人连参加颁奖礼的座位都要选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行,"他说,"后排靠过道。"
盛典前一周,风寄简还把获奖感言的稿子写了。写完给常姐看,常姐看完沉默了半天,说:"风老师,这稿子我没法改。"
"写得很差?"
"写得太真,"常姐说,"真到我不敢动一个字。我就问一句,你确定要在台上说这些?"
"确定。"
"那摄像头可都拍着呢。"
"拍吧,"风寄简说,"我又没提名字。我就说'那个人',全天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谁。"
常姐把稿子还给他,叹了口气:"行吧。反正出了事,公关我来做。"
"不会出事的,"风寄简把稿子折好,收进口袋,"我就怕他不来。"
"他会来的,"常姐说,"我赌全套工作室的下午茶。"
换班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比想象中热闹。
老韩一听他要换六月十五的班,眼睛立刻眯起来了:"六月十五,周六。老贺,你从来没为私事换过班。什么事?"
"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老韩不依不饶,凑近了压低声音,"是不是你们家那位……"
"你换不换。"
"换,当然换,"老韩在排班表上签了字,签完又说,"不过我有条件。到时候有什么好消息,你得第一个告诉我。"
"没有好消息。"
"那坏消息也行。"
贺槿茂:"……"
换班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秦姐耳朵里。秦姐什么都没问,只在排班表上批了同意,批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六月十五啊。"
"嗯。"
"穿那套灰的,"秦姐说,"显精神。"
贺槿茂走出护士站,脚步顿了一下。全科室好像都知道六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又好像谁都没打算点破。
盛典那天,上海的梅雨季刚刚开始,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
风寄简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是常姐押着他去定做的。他平时拍视频都是T恤围裙,忽然西装革履,整个人都别扭,领带系了四遍才系好。
"风哥,你今天帅炸了,"小周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别拍别拍,"风寄简拽着领带,"这玩意儿勒得我喘不上气。"
"忍着,"常姐替他整理领口,"今晚你是拿奖的人,形象很重要。"
贺槿茂到得比他们晚。他从医院直接过来的,换上了风寄简给他买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那套西装是去年买的,风寄简说你总得有套像样的衣服,万一有什么正式场合呢。当时贺槿茂说,手术室里用不上西装。风寄简说,万一呢。
现在,万一来了。
他到场的时候,盛典已经开始进场了。风寄简在前排候场,回头看见他从侧门进来,一个人,深灰色西装,身板笔挺,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安静地穿过,找到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隔着半个会场,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风寄简冲他挤了挤眼。贺槿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颁奖典礼的前半程,风寄简坐得笔直。
红毯他是走的,签名墙他是签的,采访他是接受的,全程挂着得体的微笑。主持人问他今晚有没有信心,他说信心谈不上,能来就很开心。这是常姐教的标准答案,滴水不漏。
前几个奖项颁出去的时候,他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坐他旁边的是一位做了二十年美食纪录片的前辈,姓周,典礼前评委交流的时候,周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过一句话:"小风,你的片子,最难得的不是好吃,是有人味儿。"
风寄简当时没敢接话。他怕一接话,就把心里那个人说出来。
红毯环节还出了个小插曲。主持人拦着他多问了一句:"风老师,今天这身西装很衬您,有什么讲究吗?"
"定做的,"风寄简对着话筒,老老实实地说,"我经纪人说,拿奖要有拿奖的样子。"
台下笑成一片。常姐在台下捂脸。
"那今晚要是拿奖了,最想跟谁分享?"
这个问题比提纲里的深了半步。风寄简握着话筒,目光越过一片闪光,落在后排那个靠过道的位置上。
"跟一个,"他说,"天天吃我做的菜的人。"
主持人等着下文,他却只是笑,鞠了个躬,下台了。直播间弹幕刷过去一排"谁啊谁啊",没人答得上来。
十点过一刻,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下面,颁发今晚最重要的奖项之一——年度美食品鉴师!"
大屏幕上开始播入围名单。五个候选人,五个名字,风寄简的排在最后一个。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很多年前高考放榜那天一模一样。那天放榜,他不敢看,是贺槿茂替他看的,看完,那个人转过身,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今天,贺槿茂也在。
周老师作为开奖嘉宾,从信封里抽出那张卡片,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年度美食品鉴师——风寄简!"
聚光灯打过来,全场掌声雷动。风寄简站起来,跟团队的人一一击掌,走上舞台。大屏幕上播放着他的获奖短片:一百多道菜,几百家小店,从路边摊到老字号,从凌晨四点的早市到深夜十二点的馄饨摊。
短片最后定格在一碗阳春面上,热气腾腾。
"恭喜风老师!"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获奖感言,请。"
风寄简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得他有点晃眼。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见前排的常姐在抹眼泪,看见大刘举着手机,看见后排靠过道的位置,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那个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风寄简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大家,"他说,"这个奖,我没想到能拿。我就是个做饭的,架了台相机,把做饭的过程拍下来,发到网上。运气好,有人看。"
台下笑了。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做美食博主。我每次都回答,因为爱吃。这个答案是真的,但不全。"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给一个完整的答案。"
"我三岁那年,家门口搬来一户人家。那家有个跟我同岁的小孩,不爱说话,但是会在我哭的时候,把手里唯一的糖分给我一半。后来我长大了,学厨,一开始学得很苦,切伤过手,烫起过泡,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咽不下去。是那个小孩,把我做的每一道失败的菜都吃完了,还一本正经地提意见:盐多了,火候过了,下次少放一勺酱油。"
"我大学毕业,决定做美食视频,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放着正经工作不找。只有那个人说:你做的菜值得被更多人吃到。我第一条视频,播放量两百。第二百个播放,是他看的。第一条评论,是他留的。就两个字:面不错。"
台下的后排,贺槿茂举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后来我有了十万粉,一百万粉。我出了名,也遇到过事。被人造谣的时候,是这个人站出来,拿他最看重的东西给我担保。他做的一切,从来不说。我所有的视频他都看,我所有的委屈他都兜着,我半夜想喝汤,他下夜班回来,鞋都来不及换就先点火。"
风寄简的声音有点抖,他停了一下,稳住呼吸。
"所以,这个奖,我想感谢一个人。感谢他让我相信,食物可以传递爱。一口热汤,一碗面,一盘七分咸的糖醋排骨——食物是最笨的语言,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它能把'我在乎你'四个字,一天三顿地说,说上一辈子。"
"那个人今天就在台下。他不让我说他的名字,因为他觉得这些都没什么。"
"但是我想让他知道,"风寄简看着后排的方向,隔着半个会场,隔着几百个人,一字一字地说,"你做的每一件'没什么',我都记得。"
"这个奖,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全场掌声雷动。常姐在台下哭出了声,大刘一边录像一边抹眼睛,阿玫和小周抱在一起。
直播的弹幕在那一瞬间刷成了瀑布。
"哭了哭了,风哥值得!"
"那个'面不错'是谁?站出来我认个哥!"
"食物是最笨的语言,说不出漂亮话,但能把'我在乎你'说一辈子。这句话我抄下来了。"
"只有我注意到吗,风哥说获奖感言的时候,一直看着一个方向。"
"后排靠过道!镜头扫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有个大帅哥在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