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八月十六越近,风寄简越爱想起从前的事。
那天晚上,贺槿茂在书房看文献,他窝在沙发上剪片子,剪着剪着走了神,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两个阳台,两盏灯,一场薄薄的雪。照片是除夕夜拍的,拍歪了,一半是贺家的阳台,一半是漫天的烟花。
那是半年前的事。
今年除夕,江州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屋顶上薄薄一层,落在老巷子的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风寄简拎着两瓶酒站在贺家门口,哈着白气喊:"阿姨!我们回来啦!"
门几乎是一瞬间开的。许慧兰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眼睛弯起来:"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哎,槿茂,接一下东西!"
贺槿茂从风寄简手里接过酒,顺手把他肩上的雪花拍掉:"开了一路,累不累?"
"你开的后半程,我累什么。"风寄简把另一只手里的礼盒举起来,"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的,燕窝,我妈说让您别省着吃。"
"你妈就是客气,"许慧兰接过礼盒,嘴上嗔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年年带东西,家里都堆不下了。上回你寄的那个什么桃胶,我到现在还没吃完。"
"桃胶是去年带的,"风寄简笑,"您那是舍不得吃。"
"瞎说,"许慧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阿姨是那种人吗。"
两家吃年夜饭,是二十多年的老规矩了。门对门住着,孩子从小一块儿长大,跟谁过年都是过,索性合在一起,一年风家,一年贺家,轮着做东。今年轮到贺家。
他们是腊月二十九回到江州的。
回来的路上,后备箱就塞了一半——全是风寄简提前买好的东西。江州的年糕,巷口王记的酱鸭,还有给四位老人一人一条的羊绒围巾。贺槿茂说他败家,一年就回来一趟,买这么多。风寄简说,就是因为一年就回来一趟,才要买这么多。
年三十一大早,风寄简就把贺槿茂从被窝里薅了出来,拉着他去采买最后一批年货。
菜市场里人山人海,卖糖炒栗子的、写春联的、卖年画的挤成一团,空气里全是炒货的香和爆竹的硝味。风寄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拎回来一条活鱼,一会儿抱回来一捆蒜苗,贺槿茂跟在后面,负责付钱和拎东西,两只手很快挂满了塑料袋。
"这个也买?"贺槿茂看着他往袋子里装第六样坚果。
"松子,"风寄简头也不抬,"我爸就爱吃这个。"
"上礼拜你不是刚寄了两斤回去?"
"那是寄的,这是买的,"风寄简理直气壮,"不一样。"
贺槿茂没懂哪里不一样,但他没问。二十七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个人置办年货的热情——小时候两家一起过年,备年货这一摊,从来都是风寄简的天下。这孩子一进菜市场,眼睛都是亮的。
"贺槿茂,你看这个!"风寄简举着一副春联跑回来,"手写的,老先生写的,比你那病历体强多了。"
"我的字怎么了。"
"你的字,"风寄简憋着笑,"挂号处的小护士说,全医院就你的处方不用猜,因为工整得像打印的。打印的懂吗,没有灵魂。"
"处方不需要灵魂,"贺槿茂接过春联看了一眼,"需要看得清。"
话虽这么说,回家后他还是把这副春联贴在了贺家门上,贴得横平竖直,左右分毫不差。风寄简站在梯子底下仰头看,看着那个人踩在梯子上,举着春联比划位置,冬日的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歪了没有?"贺槿茂问。
"没歪,"风寄简说,"正得很。"
跟你这个人一样,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厨房里,风母苏晚晴已经在帮忙了,两位妈妈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配合得比谁都默契。风远航和贺云山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厂里的事,聊新修的江滨步道,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寄简现在粉丝多少了?"贺云山问。
"一百多万了,"风远航说,"具体多少我也记不住,反正晚晴天天刷他视频,刷完就馋,馋完就让我做。我哪会啊。"
"槿茂呢,"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前阵子是不是升副主任了?"
"早升了,"许慧兰的声音从灶台后头传出来,"这孩子也不说,还是他祁主任打电话来拜年我们才知道的。"
客厅里一片笑。
其实年货是早就备齐了的。腊月初,许慧兰就把腊肠灌好了,苏晚晴腌的酱菜也出了缸,两家一合计,今年索性连春联都写两副,一家一副,横批都商量好了要押韵。风远航说这叫"联体过年",贺云山说这叫"一个锅里抡马勺",四个老人为这个称呼争了半天,最后谁也没争过谁,决定两个都叫。
风寄简缩在沙发里剥橘子,听着两家大人互相汇报自家孩子的近况,忽然觉得这场面熟悉得发酸。从他记事起,每年除夕都是这样,两个家并成一个家,两对父母像四对父母,谁的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
"发什么呆?"贺槿茂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剥了一半的橘子,很自然地接着剥。
"没什么,"风寄简说,"就是觉得,挺好。"
"嗯,"贺槿茂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是挺好。"
下午三点,风寄简钻进了贺家厨房。
说好今年他加两个菜,结果一进厨房就接管了全局。许慧兰本来还想掌勺,被他和苏晚晴一人一边架了出去:"今天您歇着,尝尝我们的手艺。"
厨房里,风寄简系着围裙掂勺,贺槿茂站在他旁边打下手,洗菜、切配、递盘子,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递得恰到好处。风寄简要什么,不等开口,东西已经到了手边。
"葱段。"
葱段递过来。
"盘子,大的。"
大盘子递过来。
"糖。"
糖罐递过来,盖子已经拧松了。
苏晚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跟许慧兰咬耳朵:"你看这俩,配合得,比你跟老贺还默契。"
许慧兰看着厨房里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看着自家儿子给寄简系松了的围裙带,看着寄简尝了口汤顺手就舀一勺喂到槿茂嘴边,看了很久,轻声说:"是啊。"
松鼠桂鱼出锅的时候,贺槿茂负责摆盘。风寄简把鱼递给他,看他拿着筷子,一根一根地把鱼丝理顺,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笑:"贺医生,你这是摆盘还是做手术呢?"
"一样,"贺槿茂头也不抬,"都要对齐。"
那条鱼端上桌的时候,鱼丝根根分明,酱汁红亮,四位长辈举着手机拍了半天。风远航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儿子做的年夜饭。想了想,又改成:俩儿子做的年夜饭。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点赞五十多个。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整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许慧兰做的江州老八样,苏晚晴做的糖醋排骨和腌笃鲜,风寄简下午加的两个菜:一道松鼠桂鱼,一道八宝鸭,都是功夫菜,他说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哎哟,这鱼做得,"许慧兰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比馆子还正宗!寄简,你这手艺,阿姨真是吃一年少一年,得多占几年便宜。"
"什么话,"苏晚晴瞪她,"你这话说的,好像以后吃不着了似的。"
"那可说不好,"许慧兰笑,"孩子们都在外头,往后啊,指不定在哪儿过年呢。"
桌上静了一瞬。
风远航放下酒杯,看了看风寄简,又看了看贺槿茂,忽然冒出一句:"要我说,干脆你俩过得了。"
"噗——"贺云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老风你喝多了吧!"苏晚晴拍他。
"我没喝多,"风远航理直气壮,"你们算算啊,这俩孩子,一个管做,一个管吃;一个闲不住,一个坐得住;从小穿开裆裤就在一起,门对门住了二十七年,如今在外头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还三天两头往一块儿凑。这日子过得,比多少两口子都齐整。干脆你俩过得了,省得我们四个老的操心。"
满桌哄笑。
风寄简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下意识去看贺槿茂,正好撞上贺槿茂看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风寄简低头扒饭,心跳得厉害。他爸这句玩笑,玩笑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不敢细想。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别瞎说",而是:要是真能这样,该多好。
贺槿茂端起酒杯,给两位父亲续上,动作稳得一丝不乱,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里,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的耳朵红了,而他自己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来来来,喝酒喝酒,"贺云山打圆场,"大过年的,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话嘛,"风远航嘟囔。
"实话也不能说出来啊,"苏晚晴笑骂,"孩子们脸皮薄。"
许慧兰没说话,只是笑着给风寄简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瘦的。"
那三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然,像是说了二十多年,已经刻进了习惯里。风寄简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小时候他挑食,是这位阿姨一口一口哄着他吃;后来他学厨,第一个试吃的也是这位阿姨,不管做成什么样,她都说好吃。
"阿姨,我不瘦,"风寄简小声说。
"瘦,"许慧兰不由分说,又给他碗里添了块八宝鸭,"在外面自己做饭,能好好吃吗?槿茂又不会做,委屈你了。"
"他会煮面,"风寄简说,"阳春面,煮得可好了。"
"那是你教得好。"贺槿茂说。
一句话,桌上又笑起来。苏晚晴看着这俩孩子,一个给另一个夹菜,另一个给这一个盛汤,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忽然就有点恍惚。她跟许慧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谁都没说破。
年夜饭吃到最后,春晚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四位长辈喝得微醺,开始翻旧账——翻的是两个孩子的旧账。
"寄简五岁那年,偷穿我的高跟鞋,"苏晚晴说,"从楼梯上滚下来,是槿茂背着他去卫生所的,那么小一点人,愣是背了半条街。"
"槿茂七岁,"许慧兰接,"把寄简的寒假作业写了,字迹模仿得可像了,结果老师一眼看穿:他给人写全对,老师说你家孩子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还有还有,初中那会儿,寄简跟人打架,槿茂冲上去护着,俩人都挂了彩,回来还统一口径说是摔的。当我们傻呢,摔能摔出拳头印子?"
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被四位老人轮番揭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风寄简把脸埋在抱枕里,贺槿茂坐得笔直,只是耳朵尖越来越红。
"你们发现没有,"风远航忽然说,"这俩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分开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幼儿园同班,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同班,"风远航掰着手指头,"大学一个学医一个学厨,天南海北了吧?结果毕业又凑一块儿去了。你们说,这是什么?"
"缘分呗,"贺云山说。
"是命,"苏晚晴轻声说,"这俩孩子的命,是拴在一起的。"
守岁的时候,风寄简陪着母亲在自家客厅坐了一会儿。苏晚晴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织的是条围巾,藏青色的。
"妈,这颜色,"风寄简凑过去看,"不像给我织的。"
"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苏晚晴头也不抬,"你的那条早织好了,在柜子里。"
风寄简盯着那团藏青色的毛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朵有点热,没敢接话。苏晚晴也没说破,只是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有些线啊,绕来绕去,看着乱,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整根。"
"妈。"
"嗯?"
"您少看点电视剧。"
苏晚晴笑出了声,拿毛衣针轻轻敲了他一下。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烟花在江州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接一朵,把两个小阳台照得忽明忽暗。按照惯例,两个孩子要各自回家守岁,风寄简回对门,贺槿茂留在贺家。
"新年快乐。"楼道里,风寄简说。
"新年快乐,"贺槿茂说,"回去早点睡,别熬夜剪片子。"